顾文轩没有多问,把那页纸收回去,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他站起来的时候,
在门边停了一下,
回头说了一句:私有化要约会在本月之内提交。
结束后九龙仓就不是洋行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合拢的时候,
林北辰还坐在桌后面,
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叠新送来的资产评估报告上,没有翻开。
······
晚上。
王慧从下午两点就系着围裙待在厨房里,菜单改过三遍。
王雨柔在旁边打下手,偶尔探出头问一句摆几副碗筷。
林娇在客厅茶几上翻完最后一份澳洲的电报,
合上文件夹,
站起来走进厨房,
从王雨柔手里接过一碟已经切好的卤水拼盘端了出去。
林燕跟在林娇后面,端着一碗刚拌好的凉菜,筷子还没放下就先尝了一口,被王慧在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她缩了缩脖子,笑了一声:我就尝一小口。
苏州岳父岳母坐在客厅靠窗的位置。
岳母手里叠着几件晾干的衣服
,叠一件放一件,
叠到第三件的时候抬头看了看站在走廊边的李小芳:小芳,你别站着呀,过来坐。
李小芳像是被这一声叫得找到了一点位置,
走过去在沙发边缘坐下来,
双手搭在膝盖上,没有往靠背上靠。
林娇从厨房端着菜走出来,
路过她旁边的时候,
轻轻用肘碰了一下她的肩膀,
低声说了一句:你不用那么拘谨。
王沐辰和王雨霏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边坐着。
王沐辰翻着一本从林北辰书房借来的旧书,封面已经卷了边。
王雨霏蹲在墙根底下看林远行拿树枝画地上的船。
王雨柔从屋里出来喊他们进去坐,
王沐辰合上书往屋里走,
王雨霏拍了拍手上的土,
跟在后面,
进门的时候习惯性地把鞋在门口蹭了两下,在苏州老宅里养成的习惯。
林燕走到李小芳旁边,
把一碟花生放在茶几上,
在她旁边坐下来,说:表姐,你平时在家都做什么?
李小芳顿了一下才回答:在家帮我妈做家务。
有时候去街道办领点零活回来干。
林燕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说:那你到了这儿就不用干那些了。
你要是想学东西,就跟我姐学。
说完朝林娇努了努嘴。
林娇正在往桌上摆碗筷,
头也没回地接了一句:小芳今天已经开始看文件了。
林燕转过头来看着李小芳:真的?那你比我强。我看文件就想睡觉。
王沐辰在门口站了一下,
像是被那些话头绊住了脚步。
他走进来坐在空位上,主动开口:姐夫书房里的书好多。
有几本是英文的。
林北辰正在餐桌旁摆茶杯,听见后回了一句:想看的话,随时去拿。
看不完也不用急着还。
王沐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但嘴角有一个细微的弧度。
林远行放下树枝走进屋里,
在餐桌旁边找到自己的位置,
爬上椅子坐好。
他看见李小芳面前放着一只空碗,
碗边还没有搁筷子,
便把自己面前那副没用过的备用筷子往她那边推了推,正好落在她手边够得到的位置。
王雨霏刚洗好手从卫生间出来,
看见远行那个动作,抿着嘴笑了一声,在餐桌另一侧坐下。
王慧端上最后一道菜,是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腌笃鲜。
她站在桌边看了片刻,没急着坐,伸手把李小芳面前那只筷子扶正了,才解下围裙坐下。
她坐下时看了林娇一眼,说:娇娇,你明天就要走了,今晚多吃点。
林娇正在给自己盛汤,
听见后应了一声,
又补了一句:那碗笋是我让厨房多放的。
王燕在旁边剥了一只虾,
蘸了醋放进嘴里,
含混地插了一句:姐你偏心,你给妈夹的都比给我夹的大。
林娇放下汤勺,夹了一只虾放在她碗里,王燕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只虾,不说话了。
林娇坐回座位时,目光从李小芳低垂的侧脸移到窗外的夜色上。
她说:小芳,后天我回了澳洲,你要是有拿不准的事,可以直接给沈静文打电话。
号码我写给你了。
不用怕问错。
李小芳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记住了。
王父端着一碗汤,喝了一口,
放下碗,
朝林北辰的方向说了一句:北辰,家里人多,你辛苦了。
林北辰放下茶杯,声音不高但稳:爸,人多才像家。
王沐辰在碗沿后面抬起头来,
接了一句话:姐夫,以后我也能跟你学做生意吗?
王雨霏正低着头挑汤里的笋片,听见这话,也抬头看了林北辰一眼。
林北辰看着王沐辰,认真地说:能。
先把书读完,读完再学别的。
我书房里的书,随时可以拿去看。
王沐辰应了一声好,
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
嚼得很慢,
像是在把刚才那句话放在自己心里某个地方慢慢落稳。
林远行坐在旁边,
端着自己的小碗喝汤,
听见大人们在说话,
放下碗,
认真地看着李小芳问了一句:表姑,你会一直住在我们家吗?
李小芳端着汤碗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弧度不大,
……嗯。住着。
林远行点了点头,像是得到了一个自己需要的答案,又低下头去喝他的汤。
碗碟渐渐空了。
王慧起身收碗的时候,经过李小芳身边,顺手把她面前那只已经空了的汤碗接了过去。
李小芳站起来想帮忙,
被王慧用手背挡了一下,
说了一句:你坐着,今天你是客。
王沐辰放下筷子,
很自然地站起来接过了王慧手里叠好的几只碗,
跟在王慧身后进了厨房。
夜色已经铺满窗外,远处的港口灯火在海面上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在轻轻的水波里晃动着。
客厅里的碗碟撤了大半,杯子里还剩下半盏没有喝完的茶。
······
九龙仓易主之后。
铜锣湾报摊的晚报在下午四点半就已经卖了大半。
摊主把叠好的报纸递给一位穿工装外套的中年人,
中年人接过来没有立刻翻看,
先在封面停了一眼,
——头版印着一行加粗标题:“九龙仓收购战愈演愈烈,怡和紧急调资应战。”
他看了几秒,把报纸叠好塞进侧兜里,没有付钱,走了几步才想起掏零钱。
报摊旁边卖水果的摊贩探过头来问了一句:“怡和还没撤?”
摊主正低头往报摊台面上补新到的晚报,
头也没抬:“撤什么?
人家的码头,凭什么说让就让?”
北角那家家常菜馆里,靠墙的位置坐着两个穿旧西装的老华商。
桌上摆着一碟卤水拼盘和两杯已经上了很久的啤酒。
坐在靠墙内侧的那个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口,
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闷而沉。
他放下杯子说了一句:“九龙仓那边还在打。
怡和没有认。”
对面的老华商夹起一片卤牛肚,嚼了很久,咽下去:“听说他们从伦敦调了钱过来。
晚是晚了一点,但不是没有动作。”
第一个又端起了啤酒杯,但没有喝:“调钱容易,追筹码难。
散股已经被收了那么多,他们就算拿钱来,也不知道该找谁买。”
第二个把筷子搁在碟子边沿,接口道:“那就要看那些股东愿不愿意卖了。
有些老股东不一定卖。”
第一个放下杯子,声音不高,但话没有收尾:“愿意不愿意,到时候就看价出到什么位置。”
中环怡和大厦,二楼靠东的会议室里灯亮着。
窗帘拉了一半,百叶帘调成了倾斜的角度。
长桌两侧坐了六个人,
——三个英国人,两个华人,还有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人坐在桌尾,面前摊着笔记本,手里没有握笔。
安德鲁·格雷坐在主位,领带系得很紧,喉结上方的一截领口微微凸起。
他面前放着一份下午刚出的内部报告,
第一页是截至今日收盘的持股变动情况。
他的手没有按在那份报告上,搭在桌面边缘,手指微曲。
坐在他左手边的灰格纹西装先开口了。
他说:“资金已经到位了。
比预计时间晚了大约二十小时,但暂时没有造成额外损失。
下一步,我们需要确认还有多少筹码可以追回。”
他顿了顿,
“前提是那些持股人愿意出手。”
坐在灰格纹西装对面的梁副总监抬起头来,
声音不高:“不是所有筹码都能追回来。
有些已经被锁进账户了,对方不会放。
但我们还有机会,只要那几个老股东手里的份额没有卖,我们就还能谈。”
格雷听完,没有点头。
他翻开了面前那份报告,
翻到持股分布那一页,
手指在纸面上沿着一列数字慢慢划过去,
停了一下:“那几个老股东的关系,你去跟。”
他这句话是对着梁副总监说的。
梁副总监听完,
没有立刻回答,
翻开了面前的笔记本,
在纸面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抬眼:“明天上午,我会先联系其中一个。”
会议桌尾部那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人一直没有说话。
等他们聊完,
他把合着的笔记本往自己面前收了收,
插了一句:“另外,对方的资金来源还在追查。
目前查到的路径指向一家本地银行,
具体户头还要继续往下挖。
如果确认了资金来源,我们也能判断对方的实际储备量。”
格雷听完,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把面前那份报告合上,
放在桌角:“不管是谁在背后,
先把筹码稳住。
只要那些老股东不卖,九龙仓的控股权还在我们手里。”
傍晚,湾仔一家老式酒楼二楼。
散席之后,靠窗的一桌还有三个人没走。
桌上摆着几碟已经被筷子拨得散乱的糕点,茶已经凉了。
其中一个穿灰夹克的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问了一句:“九龙仓那边,怡和到底退不退?”
旁边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正在用牙签剔牙,
听见之后放下牙签,
没有直接回答:“退什么?
钱都调来了。”
第三人一直没怎么说话,
听到这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那就要看对方手里还剩多少子弹。”灰夹克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楼下的街道上,一辆怡和公司的黑色轿车停在路口的红灯前面。
车里只有司机一个人,后座空着。
路灯的光透过车窗照在副驾驶座上,
座面上放着一份叠好的晚报,封面朝上,标题栏露出来——“九龙仓收购战愈演愈烈”,
下面一行小字写着——“怡和紧急调资应战”。
红灯变绿,车子驶过路口,没有转弯,沿着中环方向继续开。
那份晚报留在副驾驶座上,封面朝上,像是在等人翻看,又像是已经不需要再看了。
夜色正在变深,船还没有靠岸,缆绳还在双方手里攥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