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文轩从路灯旁转身走向楼道口,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轻微的脚步声。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照出他肩头一片薄薄的夜潮气。
他上了三层,
在自家门口停了一下,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顿了一瞬才转动。
门推开,暖黄色的灯光从客厅里涌出来,带着厨房里还没散尽的饭菜余温。
苏珊娜正从沙发上站起来,手里还攥着一本杂志,翻到某一页。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顾文轩空空的双手上,
——没有公文包,
——然后落在他脸上,看到了神情里一种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像是某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被人松开了一截。
她没有急着问,
先走过去,
接过他脱下来的外套挂好,
才开口说了一句:吃过了没有?锅里还温着汤。
顾文轩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没有靠进靠背。
苏珊娜端了一碗温热的汤放在他面前,
在他旁边坐下来。
他端起汤碗没有喝,握着碗沿,
感觉到热量透过瓷面传到掌心,
低头看了一会儿才开口:九龙仓那边,
第一阶段的筹码收得差不多了。
怡和还没有正式退,但他们动作比我们慢,已经慢了整整一天多。
他说完这句话,低头喝了一口汤,动作比平时慢一些,像是在用这个动作让那句话在自己心里落稳。
苏珊娜没有接话,
只是等他放下汤碗才轻声开口:那你心里的那块石头,是不是终于放下了一些?
顾文轩没有回答。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落在茶几上的那只旧木果盘上,视线像是穿过果盘落在了更远处的地方。
他开口的时候,
声音比刚才低,
但比刚才平:我不是担心输。
我是担心太古那件事之后,我还能不能做成一件事。
他把碗放回茶几上,碗底碰在木质桌面上的声响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苏珊娜听了,没有安慰他,只是说了一句:那你现在知道自己能了。
她伸手把茶几上那份晚报边角理平,
上面九龙仓三个字露出来,又合拢了。
她站起身去收拾厨房,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手指在他肩头按了一瞬才松开。
顾文轩坐在客厅里,没有起身,也没有再看那只空碗。
窗外的夜色已经铺满了,港口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道细密的光线。
那截没有点燃的烟还留在他的外套口袋里,没有被掏出来过,也暂时不需要了。
茶几边沿的晚报露出半行字,他看到了,没有翻开,也不需要翻开了。
他站起来,走进厨房,水龙头的声音响起来,
······
第二天上午,沈静文把简报送到了半山别墅。
薄薄几页纸,边角齐整,扉页是用回形针别住的,翻开后最上面是顾文轩的手写笔迹。
林北辰在书房靠窗的位置翻开那几页纸,
目光从四列资产分类上依次扫过,
——码头、货仓、地皮、附属公司,
每一项后面都有对应的数字和交接状态标注。
他翻到最后一页,
看到顾文轩在清单末尾手写了一行批注:“泊位交割已完成,附属公司交接预计还需两周。”
林北辰合上简报,没有放下,拿在手里。
他在椅子上靠了一会儿,然后抬起眼看着沈静文说了一句:“顾文轩呢?”
沈静文答:“他上午有个会,下午有空。”
林北辰没有说话,把那份简报放在桌面上,手没有移开,手指搭在纸页边缘,像是在等某个念头在脑子里落稳。
顾文轩下午两点到的。
他进门的时候脚步比前几次轻快一些,脸上带着一种收过一轮之后自然浮现的松弛。
他坐下来主动开口:“九龙仓那边的交割已经收尾了,
附属公司那边比预期顺利,两周内应该可以全部交接完。”
他讲话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些。
林北辰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把桌上那份简报打开,
翻到顾文轩手写批注的那一页,
推过去,
等他看完了才开口:“附属公司交接完之后,九龙仓还剩多少股份在怡和手里?”
顾文轩沉默了片刻。
他低头看着自己写的那行批注,
又抬头看了看林北辰:“怡和手里还有百分之三十左右,是我们没有拿到的部分。”
林北辰问:“你觉得那百分之三十,怡和会不会主动卖?”
顾文轩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椅子里,腰背还保持着刚进来时的挺直,但手指已经放到了膝盖上,像是忽然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自己漏算了。
他开口的时候语速比刚才慢了:“……不会。”
林北辰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那个短暂的沉默落在书房里,比任何一句质问都更有重量。
顾文轩的脊背微微动了一下,
一种细密的凉意从后颈往下蔓延,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这些天沉浸在把九龙仓拿到手的阶段性成果里,
以至于忘了另外一个事实,
——怡和依然是九龙仓的第二大股东。
顾文轩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尾音收得短,
几乎贴着桌面边缘落下来:“我之前没有把这件事跟进去。
泊位交割完毕之后,
我的注意力一直放在附属公司那边,
忽略了怡和手上那部分股份还没有任何变化,就默认他们不会阻挡。”
林北辰说:“收购不是为了面子。
进度是给外面看的,不是给自己看的。
你拿到百分之六十五,那是因为对方还没有开始认真拦。
他们一旦开始拦,那剩下的百分之三十就是一道墙,可以把整艘船卡在离岸五十米的地方,眼睁睁看着它回不了港。”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不高,
也没有刻意放慢,但每一句都像钉子。
顾文轩坐在那里,手已经放回了膝盖上。
他垂下目光,像是把林北辰刚才那几句话在心里重新摆了一遍。
当他重新抬起头来时,目光里的松弛已经散尽了:“我现在就去跟怡和那边联系,正式谈私有化的事。”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侧过身,朝林北辰的方向点了一下头,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林北辰坐在书桌后面没有动,也没有再翻开那份简报。
他端起已经凉了大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回桌面上的动作很轻。
当天傍晚,
顾文轩从办公室拨通了怡和那边的电话。
接线转了几次,
最终接起来的是梁副总监,
声音不高,说了一句:“顾先生,你的来意,我大概知道。”
顾文轩没有绕弯子:“九龙仓的私有化,我们打算走完程序。
你们手里的股份,有没有谈的余地?”
电话那头停顿了片刻,梁副总监说:“没有。不动。”
顾文轩握着话筒,停顿了几秒:“那如果换一种方式呢?
市场价以上,溢价也可以谈。”
梁副总监说:“跟价格没有关系。
九龙仓的资产,每一块都不会卖。”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挂断,但电话那头安静了下来。
那种安静是一扇门已经关上、不会再开的安静。
顾文轩放下电话,在办公桌后面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色正在暗下来。
······
第二天上午,他再次来到半山别墅的书房。
这次他没有坐,
站在书桌前面,
把怡和那边的答复原样转述了一遍:“不卖。溢价也不卖。跟价格没有关系。”
林北辰听完,没有追问细节。
他坐在书桌后面,沉默了片刻,
开口说了一句:“既然九龙仓后面那道墙拆不掉,那就拆墙前面那栋楼。
怡和不卖,那就让怡和变成需要卖的那一方。”
顾文轩站在桌前,
目光在林北辰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说:“收购怡和。直接动它的总部。”
林北辰说:“对。”
他把面前那份九龙仓的简报,从抽屉里重新取出来,放在桌面一角,又从抽屉里取出另一本新的文件夹,封面还没写字,里面是白纸。
他把文件夹放在简报旁边:“下一阶段的目标在这里。
你去做方案,时间不限。
怡和不卖九龙仓的股份,那就不卖。
我们把怡和整个买下来,到时候九龙仓的股份自然就不是‘别人的股份’了。”
林北辰说完,把文件夹往顾文轩的方向推了一掌的距离。
顾文轩伸手接过了那本空白的文件夹,拿在手里,没有翻开。
他没有再看桌面上那份九龙仓的简报,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拢,声音很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照在桌面那片留出的空位上,照在封面上空白的文件夹曾经停留过的地方。
······
香港。一九七六年三月中旬。
顾文轩的办公室。
那本空白的文件夹在顾文轩的桌面上放了整整两天,没有翻开。
封面还是白的,边角没有磨损,连一道折痕都没有。
他在这两天里没有去碰它,每天上班坐下来先看别的文件,处理完手头的收尾工作才抬眼看看那个封面,然后又移开目光。
他在等自己把自己理顺。
第三天下午,办公室里的光线已经偏西了,照在文件夹的白色封面上,边缘泛着一层暖光。
顾文轩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怡和近年来的公开年报。
他翻到股权结构那一页,看着那几张图表和百分比数字,目光没有移动,就那么看了很久。
他那天在书房里接到林北辰的指示,
只有一句话,——“收购怡和。”
但他当时没有立刻接住那句话的全部重量,只接住了“需要做方案”这个表面。
这几天反复地翻看怡和的年报和各类信息,
他才逐渐意识到,自己当初在九龙仓收购中,为什么会在关键时刻漏算,
——因为他太专注于“完成一件事”,而没有从高处看清整个棋盘的轮廓。
他合上怡和的年报,拿起了那本空白的文件夹,翻开第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字迹比平时用力一些,
笔尖在纸面上留下轻微的凹痕,
他写的是——“怡和。整体估值。”
写完这行字,他没有继续往下写,把文件夹合上放进了公文包。
当天傍晚下班前,
他给沈静文拨了一个电话,
没有寒暄,
一开口就直接说:“收购怡和的前期工作,我需要一些关于怡和近三年关联交易和海外架构的信息。
你那边有没有渠道?”
沈静文听完后停顿了大概两秒,说:“有。
明天上午给你。
老板交代的任务,你要认真对待,钱不用发愁,你不知道老板多有钱!”
顾文轩挂断电话,在办公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关灯锁门下了楼。
走出写字楼大门的时候,风迎面吹来,带着初春回暖的气息。
他没有在路灯旁边停下,直接迈步走进了街道的夜色里。
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比前些天更稳,像是已经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走了。
那本空白的文件夹,从这一刻开始,不再空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