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一九七六年四月初。
华记证券行的柜台刚刚收盘,何文乐正在整理当天的成交记录。
他把怡和那一页单独抽出来,看了两遍,然后拿着那张纸走进刘华的办公室。
何文乐把纸放在桌面上说:刘经理,你来看看这个。
刘华放下手里的茶杯,
低头扫了一眼纸上的几行数字,
抬头问了一句:这几笔有什么问题?
何文乐说:这几笔来自不同的账户。
但是下单时间间隔几乎相同。
像是同一个人在操作。
刘华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第三遍。
他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评价,
把纸折好还给何文乐说:知道了。
把这几天的记录都留着,不要删。
恒丰证券那边,
穿西装的职员,在收盘后,把怡和近五天的成交数据排成一列,
用红笔在几个数字下面画了横线。
他把那页纸夹进文件夹,
走到经理办公室门口,
敲了一下门,
推门进去说:怡和那边有人在收。
量不大,但节奏很稳。
经理正在看另一份报告,没有抬头:持续多久了?
至少五天。
每天的量有多少?
不大。但每天都有,从来没有断过。
经理抬起头,放下手里的文件,又说了一句:那不是散户。
消息在证券行之间传得不算快,但传得很隐秘。
华记和恒丰都察觉到了,但两家都没有对外声张。
他们只是各自在自己的记录里标了一行注,然后把那页纸锁进了抽屉。
顾文轩的办公室在这期间亮灯的时间比平时更晚。
桌子上的文件夹已经从一本变成了三本。
一本是怡和的公开年报和股权结构,
一本是主要股东的联络方式,
第三本是空的,用来记录每天实际拿到的筹码数量。
办公室里一共五个人,
除了顾文轩之外还有四个,
——一个负责盯盘,
一个负责联系持股人,
一个负责资金调度,
还有一个负责记录和归档。
每天晚上七点半,顾文轩会把他们叫到一起,把当天的数字对一遍。
数字写在白板上,一笔一笔地加,加完所有人沉默片刻,然后各自回到座位上继续准备第二天的计划。
第五天的晚上,顾文轩在例会上说了一句话:前期的铺底已经够了。
接下来直接进场。
钱的问题不用考虑,只管拿货。
负责盯盘的人抬头问了一句:直接进场?不用再拆散了?
顾文轩说:不用。
他们已经注意到了。
再拆也藏不住。
不如直接亮出来,让对方知道我们来了。
对面的人听完,没有再多说,低头在第二天的交易计划上改了几笔。
第二天一开盘,怡和的盘口出现了明显的变化。
之前的分散买入变成了公开的大额买入。
一整天,报价板上的卖单只要挂出来就被吃掉,没有积压。
收盘的时候,当天成交的怡和股份比前一周的日均水平高出好几倍。
华记证券行的刘华,在收盘后拨了一通电话给一个同行,
只说了一句话:怡和那边来真的了。
······
何锦棠坐在茶馆二楼的窗边,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普洱。
他今年六十七岁,头发全白,下颌的线条在松弛的皮肤下依然看得出年轻时留下的棱角。
他在怡和的股东名册上待了三十一年,股份不多,但从未卖出过一股。
桌上那杯茶是店员在他落座时沏的,他一直没有碰。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人走上来,穿着一件深色夹克,四十五岁上下,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当。
他走到何锦棠对面,没有立刻坐下,先拉开椅子,等了几秒,看到何锦棠没有抬头看他,才坐下来。
来的人叫陈国栋。
顾文轩团队里负责接触散股持有人的联络人。
他坐下后没有寒暄,从手提箱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面上,纸页朝外,封面空白。
陈国栋没有急着翻开,
先看着何锦棠,
语气平直开口:何先生,我们留意您很久了。
您是怡和股东名册上登记时间最长的个人持有人之一。
何锦棠伸手把面前那杯茶端起来,没有喝,只是握着:你们是哪家的?
北极星。
何锦棠的手没有动:卖鱼那个?
陈国栋说:是的。公司业务不止卖鱼,但您说的那家,没错。
何锦棠放下茶杯,没有拿那份文件,看着陈国栋:说吧,什么价。
溢价百分之二十,比当前市场价高两成。
没有附加条件。
您手里的股份,随时可以变现,钱在三天内到账。
您不需要做任何承诺,也不需要对外说明理由。
何锦棠的目光从桌面移到了窗外,九龙城的街道在午后的光线里铺展开来。
他看了一会儿,像在看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地方,然后收回目光,没有看那份文件,
问了一句:你们这一轮,能吃多少?
陈国栋说:能吃的都会吃。
何锦棠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那杯普洱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透了,没有回甘,但他没有皱眉。
他放下杯子,开口说:我在怡和的股份,是我父亲传下来的。
他知道洋行是什么东西,但他还是买了,因为他那时候觉得,留下来比走更安全。
他顿了顿,
你回去告诉你们老板——我不卖。
陈国栋没有立刻收回文件,也没有追问原因,只是问了一句:何先生,您介意告诉我为什么吗?
何锦棠说:不是价格的事。
是我还没想清楚,你们买完之后,接下来要做什么。
陈国栋看了他一眼,把文件收进手提箱,没有再多说,
站起来的时候微微欠了一下身:何先生,打扰了。
如果之后您改了主意,这个价码保留到月底。
何锦棠没有起身送他。
陈国栋转身走了,楼梯口的脚步声一步步沉下去,消失在茶馆一楼的人声里。
何锦棠独自坐在窗边,伸手把那杯凉透的普洱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这一次他咽得很慢,像是要用那个动作把刚才那段对话在心里再放一次。
窗外的街面上人来人往,与往日并无二致。
······
两天后,怡和总部会议室里坐着六个人。
安德鲁·格雷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份刚出的持股监测报告,封面朝上,他翻到第二页就不再往下翻了。
他抬起头扫了一圈,先问了一句:对方已经进场了。
灰格纹西装第一个回应:公开市场正在被吃掉。
卖单挂出来就被扫走,没有积压。
对方的子弹比我们想象的多。
梁副总监翻开了自己的笔记本,挑了几处重点念了一遍:已经有人收到对方的私下邀约了。
溢价百分之十到百分之二十不等,有效期很短,条件干净。
暂时还没有人卖。
格雷听完,
把手按在桌面上,
身体微微前倾,
声音不高但收得很紧:去跟汇丰谈。我们不能一边被吃筹码一边干看着。
当天下午,安德鲁·格雷走进中环汇丰大厦顶层的办公室。
汇丰大班沙雅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隔着桌面和他握了一下手,示意他坐下。
格雷没有寒暄,坐下之后直入主题:怡和现在需要一笔信用额度。
沙雅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搭在桌面边缘,开口说:用于什么用途?
格雷说:稳定股东结构。维护公司治理的稳定性。
沙雅沉默了一会儿,
像是在思考什么,
然后说了一句完全不在格雷预期之内的话:格雷先生,你知道对方在汇丰有多少存款吗?
格雷的手指顿了一下:……不知道。
沙雅没有回答那个数字,只说了一句:很多。
多到不需要抵押也能直接进场。
两人沉默了片刻,沙雅又说:汇丰是银行,我们维护所有客户的权益。
但我不能因为一家客户的请求,去限制另一家客户的合法交易。
格雷坐在椅子上,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曲了一下,没有接话。
他站起来,跟沙雅握了一下手,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电梯门合拢时,他站在轿厢里,看着电梯层数一格一格往下跳,中环的街道在电梯间里没有声音,只能听到机械运转的细响。
他今晚还需要打几个电话,但此刻他已经知道电话那一头的人会说些什么。
那些话不能阻止已经开始的进程,连延缓也做不到。
······
林远行在晚饭后,
他坐在书房地毯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地图册,香港那一页被他用手指沿着海岸线画了半圈。
他抬起头,问了一句:“爸,我们家有多少钱?”
林北辰放下手中的文件,靠在椅背上看了一会儿儿子的表情,像是确认他是在认真问还是随口一问。
他想了想才回答:“不知道。
黄金没有数过,这些年卖鱼的钱也没有仔细算过。”
“木材呢?
港口呢?
土地呢?”
林远行放下铅笔,把地图册轻轻合上,像是问到了什么真正重要的问题。
“那些更没法算。”
林北辰说,
“有些是用钱买的,
有些是用别的东西换的。
还有一些是持续产生收入的,算不出一个固定的数。”
林远行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估算那个“没法算”到底有多大。
然后他抬起头:“那算不算富可敌国?”
林北辰看着儿子的眼睛:“对别人来说是夸张,对我们家来说是谦虚。”
林远行看着父亲,没有接话。
他只是把地图册重新翻开,
翻到东南亚那一页,
翻到澳洲那一页,
又翻到香港那一页,问了一句:“这些地方都有我们家的东西吗?”
林北辰说:“不全是。但有的地方,以后会有。”
他停了一下,“远行,你知道钱最多的那批人,是怎么守住钱的吗?”
林远行翻地图的手停了一下:“怎么守?”
“不是算出来的。是看不出来的。别人看不出来你有多少,你才算真正有了。”
林远行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地图册上那些被手指画过的海岸线,然后合上书站起来,把地图册放回书架上。
他对自家的钱有了直观概念,至于多少?他爸爸都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