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极星收购怡和的消息传开的时候,
最先开口的是湾仔那家老字号酒楼里的三个老华商。
二楼靠窗的包间门没有关严,桌上一壶普洱还冒着热气。
陈兆昌夹起一粒虾饺,咬了一口,放下筷子,说了一句:“你们听说了没有?
九龙仓那件事之后,那边没停。”
赵文远正在夹第二个虾饺,
筷子停在碟边:“没停是什么意思?”
陈兆昌说:“有人在对怡和动手。”
赵文远放下筷子:“谁?”
陈兆昌说:“名字还没出来。”
坐在靠墙位置的何伯一直没有动筷子,手里端着一杯茶,像在暖手。
他放下茶杯,说了一句:“有人在对怡和动手。”
陈兆昌说:“对。有人在吃怡和的货。”
何伯问:“谁?”
陈兆昌说:“不知道。
但资金路径有人摸到了。”
何伯没接话,又端起了那杯茶。
······
华记证券行的消息来得晚一些,但更具体。
收盘之后,何文乐把怡和那一页成交记录单独抽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起身走到刘华办公室门口。
门半开着,他侧身站在门口,说了一句:“刘经理,
怡和那边这几天有动作。
量不大,但节奏很匀。”
刘华正在写报告,没有抬头:“什么节奏?”
何文乐说:“每天都有。时段不固定,但单子的间隔几乎一样。”
刘华手里的笔停了一下:“你看出来多久了?”
何文乐说:“三天。”
刘华把笔放下了:“把记录留着,别删。”
······
恒丰证券那边也留意到了同样的情况。
收盘后,
梁志明把怡和近几天的成交数据排成一列,
拿红笔在几个数字下面画了横线,
走进经理林永强的办公室,
把纸放在桌面上:“林经理,怡和那边有人在收。
量不大,但均匀得像机器。”
林永强正在看另一份报告:“持续多久了?”
梁志明说:“至少五天。每天都有,从没断过。”
林永强抬起头:“那是有组织在吃货。”
······
报馆的消息来得更晚,但扩散得最快。
湾仔一家晚报社的财经版办公室里,
主编周明德,把一篇关于怡和股价波动的稿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抬头问送稿来的记者黄永成:“你这个数据是哪来的?”
黄永成站在桌前:“交易所公开的。”
周明德放下稿件:“公开数据谁都能看到。
但这个趋势,你之前没有留意过吗?”
黄永成想了想:“之前没往那边想。
今天整理的时候才发现,连续几天都有固定量在吃入。”
周明德摘下老花镜擦了擦,
又重新戴上,
把稿件推回给黄永成:“这条先不发。等我打个电话。”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
拨了一个号码,
拨通后只说了一句话:“老赵,怡和那边你看到没有?”
电话那头的赵志刚回了一句:“看到了。”
周明德问:“你那边能摸到是谁在买?”
赵志刚说:“摸不到。
但资金路径走的是本地户头。”
周明德没有再问,说了一声“知道了”,挂了电话。
····
第二天,关于怡和股价异动的稿件没有出现在晚报的版面上。
消息已经从报馆内部传到了外勤记者手里,又从外勤记者手里传到了广告部。
没有人把那条消息写进任何一篇正式报道里,
但该知道的人,
——华记的刘华、恒丰的林永强、酒楼里的陈兆昌和何伯,
——都已经知道了。
几天后,九龙城一家茶馆二楼,何伯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对面坐着陈兆昌。
茶是新沏的,水还烫。
何伯说:“听说有人在对怡和动手。”
陈兆昌端起茶杯吹了吹浮面的热气,没有喝,又放了下来:“听到的消息比你这个早。但没有确切的说法。”
何伯说:“不需要确切的说法。
有动作,就是有动作。”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各自端起了茶杯。
窗外的街道上,一辆报馆的送报车正从楼下驶过,车身上贴着当天的晚报广告,标题栏有一行字:“怡和股价连日走强,市场关注资金动向。”
车子很快就开过去了,没有人特意多看它一眼。
······
顾文轩的办公室里有一块白板。
方志远每天收盘后用黑色油性笔写下几行字:
——当日成交量、均价、累计持仓。
数字每晚更新一次。
顾文轩看一遍,通常不说话,
今晚开口了,
说了一句:明天加。
幅度不大,拉长战线。
方志远点了点头,在白板上的第二天计划栏里添了一笔买入量,比当天多一档。
次日九点半开盘,怡和的盘口价是每股十二块四角。
卖单一挂出来,三十五万股在九点三十三分被一笔吃掉,成交价十二块四角。
九点四十五分,另一笔卖单挂出,三十万股,价格十二块五角。又被吃掉了。
十点二十分,怡和股价升到十二块八角,成交量已经过百万股。
方志远坐在办公桌前,
盯着屏幕上的报价,
没有抬头,
说了一句:今天已经花了六百多万。
陈国栋正在整理联络记录,
放下笔:还有多少额度?
方志远看了一下账上的余额,还是没抬头:够。今天还有一千万可以动。
陈国栋说:那就继续。不用省。
怡和那边在十一点零三分出现了回购动作。
一笔二十万股的买单挂出来,价格十二块九角。
方志远看见了,没有什么反应,对操作台那边说了一句:压过去。
不计较成本。
操作台那边的人下单了,二十五万股,十二块九角五分。怡和那笔买单在十一点零九分被覆盖。
屏幕上数字跳了一下,价格站上了十三块。
上午收盘时,怡和股价停在十三块一角。
成交总量超过两百万股。顾文轩这边的当日支出超过一千万港币。
恒丰证券的梁志明收盘后把当天的数据整理成表,走进经理办公室,把表格放在林永强桌面上:怡和今天动了。
回购了一笔,二十万股,被压过去了。
林永强没有看表:对方停了吗?梁志明说:没有。
全天的量比昨天还大。
价格上去了九角。
林永强把烟在烟灰缸里摁熄了:那就还没打完。
华记证券行的何文乐收盘前,给刘华打了一通内线电话,
只说了几句话:怡和今天成交了两百多万股。
大概有八成是被同一家吃掉的。
价格拉高了将近一块钱,但没有看见出货。
刘华问了一句:总数花了多少钱?
何文乐说:粗略估计,过一千万。
刘华听完,没有评价,
沉默了一下才开口:把明天的仓位空出来。不参与。看着就行。
第二天上午,怡和总部的会议室。
安德鲁·格雷坐在主位,面前摊着昨天的交易记录摘要。
他没有从头翻到尾,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当日成交总量和怡和自家回购动作的最终结果。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财务总监:汇丰的额度批了没有?
财务总监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批了。
额度是两千五百万港币。
分批到账,首批今天可用。
格雷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今天能用多少?
财务总监说:八百万。
格雷没有接话。
那个数字够用,但前提是对面也在用贷款。
可对面没有贷款记录。
他问了一句:对面的累计持仓,到多少了?
坐在斜对面的梁副总监说:粗略估算,已经接近怡和流通股的一成。
格雷没有再问。他伸手把面前那份摘要合上,放在桌角,力道不重,像是确认了一件事,不需要再拿出来看了。
股市里正在发生的事不需要会议室来印证。
怡和的卖单只要挂出来就被吃掉。
价格稳步上行,没有回落。
华记证券行的何文乐在下午两点零七分又拨了一通内线,
对刘华说:今天又进了三百万的货。
价格还在往上走。
没有停的迹象。
照这个节奏,今天收盘前怡和要再涨一点。
刘华在电话那一头沉默了两秒:看着就行。
何文乐没有追问,挂了电话。
方志远收盘后更新了白板上的数字,今日总支出,——一千四百万港币。
顾文轩站在办公室另一侧,正在看一份新到的股东联络名单,上面有几个名字已经被红笔画了圈。
他看了一眼白板上的数字,
把那份名单放回桌面,
对方志远说了一句:明天继续。不要让价格涨太快。钱够用,时间也够用。
方志远说:
他在第二天的计划栏里,把买入量又调高了一档,然后放下了笔。
墙上的白板写满了数字,密密麻麻,像一张被反复更新过的作战地图。
正面写满了,翻过来还有空白的一面,还没有用到。
······
北角家常菜馆。
两个穿旧西装的老华商坐在靠墙位置。桌上只有两杯茶,茶色很深。
年长的放下茶杯:九龙仓那件事还没结束,怡和就被人盯上了。
另一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回去的动作比平时慢:那边还在打?
在打。每天都有量。从来没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