湾仔老式酒楼。
二楼靠窗的三人座,桌上碟子空了大半。
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叫周炳坤,做布匹贸易,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燃的烟,在桌面上磕了两下,先开了口:怡和被人盯上了。
昨天一天成交两百多万股,价格从十二块四毛拉到十三块一毛。
对面胖的那个叫黄德胜,做粮油批发,捏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周炳坤把烟夹回耳朵上:卖鱼的——北极星。
就是之前拿九龙仓那家。
黄德胜放下茶杯:那个卖鱼的,到底有多少钱?
周炳坤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不知道。但昨天光在盘面上就砸了一千多万。
全是自己的钱,没有贷款记录。
黄德胜沉默了几秒:那个卖鱼的,是要把怡和整个端走。
铜锣湾报摊。
晚报头版换了标题,从——怡和股价持续走高,
变成了,
——怡和盘口出现密集买盘,单日成交逾两百万股。
一个穿夹克衫的顾客接过报纸,
翻了一眼,问了一句:怡和是不是快被买下来了?
报摊老头找完零钱,头也没抬:你问报上的还是真的?
顾客没接话,把报纸折好塞进口袋走了。
报摊老头把剩下的几份晚报码齐,看了一眼头版那行字,没再说话。
顾文轩站在白板前面。
方志远把当天的成交量写上去,
——两百一十万股。
均价——十二块九毛五。
累计持仓,——占怡和流通股约百分之九。
他在数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放下笔。
陈国栋推门进来,
手里没拿文件,
只拿了一部固定电话的听筒,
放在桌面上说了一句:何锦棠今天接电话了。
上次他只听了两句就挂了。
今天听了六句。
顾文轩转过半个身子:他说什么了?
陈国栋说:我还没想好我不卖多留了一个口。
顾文轩说:那就再吹一阵风。
与此同时,怡和总部的会议室里,格雷坐在主位。
汇丰的贷款批复文件正摊在桌面上,纸张还带着打印机滚轴的余温。
金额写着两千五百万港币,分批到账,首批今天可用。
格雷没有去动那几张纸,
目光落在财务总监送来的新数据上,
——对方持仓已经接近怡和流通股的百分之九。
按照这个速度,再过一周,对方的持股比例就会超过百分之十五。
这个数字本身不致命,
但它代表的是对方的资金量还远远没有见底。
而怡和从汇丰借来的第一批钱只有八百万,已经打出去了大半。
账面上还有几百万,但盘口上对方还在吃,昨天又花了接近六百万港币。
财务总监坐在格雷侧面,
翻开自己的本子,
说了一句:昨天对方在盘面上一共花了一千四百万。
汇丰的第一批贷款只有八百万,
我们在同一天投入了约五百万回购,
加上市面上其他散单,依然无法阻止股价上行。
差距在扩大。
格雷的手搭在桌面上没有动:第二批资金什么时候到账?
财务总监说:最快后天。
但第二批也只有七百万。
如果对方保持现在的节奏,第二批资金到账时,对方的持仓可能已经超过一成五了。
······
一九七六年四月下旬。
维多利亚港的海面上,一艘白色游轮正缓慢地驶出鲤鱼门。
船身长约二十米,上层甲板摆着几张藤编椅,桅杆上挂着一面小旗,没有标识。
王慧坐在甲板阴凉处剥橘子,
王雨柔靠在栏杆边看远处的小岛,
岳母坐在船舱里整理果盘,王沐辰趴在船舷上往下看水面,远行蹲在甲板边缘,用一根绳子绑在桶上,试图从海里捞点什么。
林北辰坐在上层甲板的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
李小芳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今天的电报简报。
林北辰放下茶杯,接过来翻到第二页,目光在几行数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放下简报,没有说话。
李小芳看着他的表情,问了一句:哥,有问题?
林北辰说:顾文轩那边太慢了。
他的声音不高,尾音也没收得太紧,但李小芳听出了那层意思,
——不是不满,是一种本可以更快的估算。
林北辰接着说:他吃筹码的方式太稳。
像是在打一场消耗战。但我们现在不需要消耗战,需要碾压。
他把简报折好放在藤椅扶手上,
打电话告诉他,直接拉升股价。暴力拉升。不需要考虑成本。
李小芳看着他,手上没有动:钱的问题呢?
林北辰重新端起那杯凉茶:账上趴着的现金够用了。
不够的话,黄金也是可以用的。
我存在的意义不是守财。
他抬起目光看向林娇,
收购四大洋行,绰绰有余。
只是顾文轩还把自己当成太古的经理,在打一份谨慎的工。
他需要知道他现在的手里没有预算上限。
李小芳没有接话,站起来走到船舷边。
她拨通了办公室的电话,转接顾文轩。
接通后,她只说了几句话:老板说直接拉升股价,不设限。
现金绝对够用,不够用黄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
顾文轩的声音传过来,
稳但尾音短,
像是在快速确认一个已经不需要再验证的决定:知道了。明天开盘,我会重新调整计划。
李小芳挂了船载电话,走回座位上坐下。
远行从甲板边缘站起来,走过来问了一句:爸爸,什么是碾压?
林北辰放下茶杯,看了看儿子:就是对面还在准备的时候,你的事已经做完了。
不需要等他们准备好。
远行想了想,又问了一句:那如果对面也有钱呢?
林北辰说:那就看谁的钱更多。
远行低下头,像是在把这个答案放好,然后转身又跑回了船舷边,继续用绳子绑着桶往水里探。
海面上风平浪静,游轮在阳光下缓缓行驶,速度不快,航线平稳。
没有汽笛声,也没有人朝岸上招手。
这只是一艘在周末出海转转的船,船上的乘客和船本身都没有被岸上的人注意到。
除了李小芳刚才拨出去的那个电话。
电话线的那一头,顾文轩已经放下了听筒,正站在白板前面,重新擦掉了明天计划栏里的数字,然后在空白处写了一行新的标注。
那行字写得比平时快一些,像是有人已经等得太久了。
······
香港。一九七六年四月下旬。次日。
顾文轩在开盘前二十分钟走进办公室。
白板上昨天的数字还留着,方志远正在擦,被他叫住了。
顾文轩站在白板前面,
看着那行被擦掉一半的数字,
开口说了一句:今天不用限价。直接扫货,从开盘价往上打,每一档都压住。
方志远手里握着板擦,停了一下,没有问,重新拿起油性笔,
在白板上写了一个新的数字,
——不是限量,是起始价。
他把旧的计划全部擦掉,在空白处写了四个字:全天买入。
九点半开盘,怡和的报价是十三块两角。
第一个卖单一挂出来,五万股,被一笔扫走。
没有留间隙。
价格跳到十三块五角。新的卖单出现,又被扫走。
十三块八角。十四块。十四块两角。
方志远坐在操作台前面,没有犹豫,每一笔单子扫过去的间隔不到二十秒。
陈国栋站在旁边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往上跳,
拨了一通电话给资金调度那边,
语气没有起伏:今天需要的额度比昨天大。多准备一些。
十点二十分,
怡和的股价已经站上了十五块。
成交量在前五十分钟就超过了昨天全天的量。
华记证券行里,何文乐放下电话,侧过头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对方今天撕开了,不再限价了。
像是手里突然多了一笔不需要成本的货。
刘华在办公室里也收到消息了,没有打电话确认,他知道不用确认了。
他只在脑子里过了一下今天上午的成交数据,
——对方今天的节奏,明显是在清场,不是在布局了。
收盘时,怡和的股价停在十六块五角。
全天涨幅超过三块。
方志远在白板上写下最后一笔数字之后,放下笔,转头看向顾文轩,说了一句:今天花了三千七百万。
顾文轩正在看一份股东联络记录,
目光没有离开纸面,
回了一句:明天继续。
不用管成本。
方志远说了一声,在第二天的计划栏里写下同样的四个字——全天买入。
白板上的数字已经从昨天的一列变成了两列,
第一列标注着昨天的股价走势,
第二列标注着怡和的应对动作,都是回补。
那些回补的规模明显小于对方的扫货量,时间也总是落后至少一档。
一整天下来,怡和只回购了不到五十万股,散单被对方全部接走了。
电话那头,陈国栋把今天的成交数据整理成简讯,发了出去,没有署名。
林北辰听说后,给出评论:“这才是资本应该有的样子!钱,只不过是一个数字!我还有要事,没有时间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