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塔。同一天。傍晚。
雪已经化了大半,路面上露出的灰色碎石在暮色里泛着湿润的光。
阿尔乔姆从军营方向走回家里,穿着一件旧军大衣,肩章没有戴,领口立着,遮住了小半张脸。
院子里的积雪还没完全化尽,墙角堆着一小片残余的白色,边缘已经发灰,像是即将消失的最后一点冬天的痕迹。
叶莲娜正在厨房里忙活,听见门响,没有回头,说了一句:炉子上有热汤。
阿尔乔姆在玄关把外套挂好,换了棉拖鞋,走进厨房。
锅里的红菜汤还在冒着热气,表面浮着一层油光,切碎了的牛肉和胡萝卜在汤里慢慢翻动。
他舀了一碗端到餐桌前坐下,没有急着喝。
叶莲娜从灶台旁边转过身来,
擦了一下手,看了他一眼:这两天部队那边忙不忙?
阿尔乔姆端着碗喝了一口汤,没有抬头:正常。
春训刚启动,都是例行的事。
叶莲娜没有再问,在他对面坐下来,手里端着一杯茶。
走廊尽头的脚步声啪嗒啪嗒地响了过来。
叶戈尔从里屋跑出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袖子有些短了,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他跑到餐桌旁边,
看到了阿尔乔姆,
没有喊,
先凑近了看了看他碗里还剩多少汤,
然后说了一句:爸爸,你回来了。
阿尔乔姆放下汤碗,伸手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叶戈尔说:老师说春天快到了。外面的雪要化了。
他说完这句话,又看了看阿尔乔姆面前的汤碗,像是在等他说点什么。
阿尔乔姆说了一句:雪化了春天就来了。
叶戈尔点了点头,像是已经得到了满意的答案,松开他的手,又啪嗒啪嗒地跑回了里屋。
叶莲娜坐在对面,低头吹了吹杯沿的热气,什么也没有问。
阿尔乔姆喝完了那碗汤,把碗放在桌角,在椅背上靠了一下,说:明天还得去一趟营地。
叶莲娜说:晚饭回来吃吗?
他说:不一定。不用等。剩下的放炉子上就行。
他站起来,走向客厅,坐在靠窗的旧沙发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正在变暗的天际线上。
赤塔的夜色来得依然早,路灯在六点刚过就亮了,昏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碎石路上,把路面的水洼映成一闪一闪的亮斑。
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叶戈尔在里屋喊着什么,声音隔着墙壁传出来,含糊但欢快。
叶莲娜应了一声,没有走过去,水流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阿尔乔姆还坐在窗口,没有起身。
赤塔的夜晚和任何一个夜晚一样,平静,没有任何事需要他出面做决定。
而同一个时间里,顾文轩的办公室里,那部电话正在重新响起来,有人要问他明天开盘之后的价格还有没有上限。
······
赤塔。一九七六年四月下旬。上午。
军区会议室的长桌上铺着墨绿色绒布。
二十多把椅子已经坐满了人。
副司令兼参谋长奥列霍夫,坐在阿尔乔姆右手边,面前摊着一份春季训练大纲,封面印着今年的编号。
左手边坐着后勤部长谢尔盖,
面前摊开的文件夹里夹着装备调拨清单,和各团上报的冬训总结。
各师、旅、团的主官依次落座,没有人在低声交谈。
桌面上摆着搪瓷杯,冒着热气,水汽在日光灯下散成细密的雾。
阿尔乔姆坐在主位,面前没有摊开任何文件,只有一只茶杯。
他抬手示意了一下,只说了一句:开始。
奥列霍夫站起来,
翻开训练大纲第一页,
宣布今年春训的核心任务,
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均匀地铺开:
一,各团在五月中旬之前完成年度实弹射击考核;
二,摩托化步兵师的野战拉练在本月内启动,路线沿用去年的方案,略作调整;
三,各后勤单位的春季装备检修进度,按季度考核表执行。
他翻过一页,停了一下才补充道,
冬训期间积压的未完成项目,须在春训前两周内清零。
罗科索夫坐在第三排,先举了手:冬季实弹射击成绩已经汇总,各团排名有波动。
去年的射击场积雪清理进度滞后,影响了一部分训练时间。
阿尔乔姆没有直接回答,看了奥列霍夫一眼。
奥列霍夫说:积雪清理标准已经重新下发了。
工兵团的推土机调度计划今天下午送各单位确认。
罗科索夫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列昂诺夫上校坐在后排,站起来汇报:89旅的春季装备检修已经启动。
柴油和配件储备充足,但部分老式牵引车底盘磨损严重。
维修厂的任务量比往年大,周期拉长了一些,预计会有几台车拖后半个月才能通过验收。
谢尔盖侧过头来,
翻开自己面前的装备调拨清单,
按着清单上标注的条目,
逐项回复:底盘磨损可以在军区修理厂集中换件,
配件已经从西伯利亚军区调运过来了。
下周到货,不会影响春训进度。
列昂诺夫听完,又看了一眼谢尔盖,确认没有补充了,才坐下。
莫罗佐夫中校坐在靠门的位置,
他站起来,
手里拿着自己的记录本,
先翻到中间某一页,才抬头开口:边防17团的巡逻路线调整方案已经提交。
去年冬季新增了三个观察哨,
春训期间需要安排人员和装备到位,
核实通讯线路稳定性和巡逻路线的通行状况。
目前人员和装备已经齐备,通讯线路测试预计春训开始前完成。
阿尔乔姆听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放下,说:通讯线路的测试结果在春训开始之前报一份给我。
莫罗佐夫说:坐下了。
会议继续往下走。
炮兵、通讯兵、工程兵、防化兵依次汇报了各自的情况,没有人多说一句多余的话。
阿尔乔姆全程没有打断任何人,
只在自己觉得有必要表态的时候才会开口,
——要求列昂诺夫提交牵引用车底盘损坏的清单时、
要求罗科索夫在春训开始前确认新增观察哨的人员到位情况时,
以及要求谢尔盖在月底之前完成全部春季装备检修的最终验收签字确认。
每一次开口时间都很短,像在桌面上轻轻拧紧一颗螺丝。
散会的时候,椅子刮地板的声音响成一片,军官们站起来,收拾文件,有人把搪瓷杯端走,有人留在原地和旁边的人低声交谈。
奥列霍夫是最后一个收拾文件的人,
他把一摞表单收进公文包,拉好拉链,站起来,在门口侧过身,
对阿尔乔姆说了一句:春训的日程表已经全部核对过了,今天下午发到各团。
你那边如果有需要调整的地方,随时通知我。
阿尔乔姆说:按日程走。有变化再说。
奥列霍夫没有再说什么,走了出去。
会议室空下来之后,排风扇还在嗡嗡响。
阿尔乔姆起身把自己的茶杯放到回收处,走回办公室,关上门。
窗外的赤塔正在变暖。
积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下面灰色的路面和枯黄的草根。
远处的军营方向传来操场上训练的口令声,
隔着几排房子传过来,
内容听不真切,
但节奏熟悉,
像是同一个声音在这片场地上已经响了很久,不需要听清内容也能知道它在说什么。
他从抽屉里取出春训的日程表,翻了一遍,没有改动,放了回去。
阳光从窗子斜照进来,
落在桌面上那本没有合上的文件夹上,
正好照亮了末页的签名栏,
——那行字不是他签的,是奥列霍夫的签名,墨水已经干了。
······
阿尔乔姆没有让谢尔盖派车,自己开了一辆灰色的伏尔加,沿着赤塔市区向西驶去。
路面上的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灰色的沥青,车轮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在一栋灰白色的二层小楼前面停稳。
楼前没有哨兵,只有门廊上方一盏还亮着的灯。
他推门进去,在走廊尽头那扇深褐色实木门前站定,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应答:“进。”
切布里科夫坐在办公桌后面,手边放着一杯茶,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没有戴老花镜。
他看见阿尔乔姆进来,
把文件合上放在桌面一角,
靠在椅背上说了一句:“坐。茶自己倒。”
阿尔乔姆在他对面坐下,
没有碰桌上的茶壶,
先把外套领口解开,
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主任,春训的计划已经定下来了。今天上午开完的会。”
切布里科夫没有接话,等着。
“日程已经核对过了,各团按计划推进。
边防17团新增了三个观察哨,通讯线路的测试赶在春训开始之前完成。
装备检修那边,底盘磨损的问题已经协调了西伯利亚军区的配件,不会影响进度。”
阿尔乔姆说得很平,像在报一份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数据。
切布里科夫听完,
伸手端起了那杯茶,
没有急着喝,
握着杯沿:“奥列霍夫那边配合得怎么样?”
“配合得很好。日程他签的,调整也是他在跟。”
切布里科夫点了点头:“他管得住下面的人。
你跟他的分工,目前看来没有出过问题。”
他放下茶杯,“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报一个春训的日程。”
阿尔乔姆没有否认,沉默了一下才开口:“春训是例行的事。
但春训结束之后,我打算把夏季的物资调配权让奥列霍夫直接签批,不在我手里过。”
切布里科夫的目光在阿尔乔姆脸上停了两秒:“理由?”
“人不能太独,赏赐的事情,我已经收到了教训。
我在赤塔这边待着,该请示的事必须请示,该让出的权限要提前让出。
春训是军区的事,应该让军区系统自己跑起来。
我如果什么都握在手里,时间久了,反而不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