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布里科夫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他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开口说了一句:“你能自己意识到这点,比我来提醒你强。”
他顿了顿,“调到莫斯科或者远东战区那边,目前没有合适的位置。
你留在赤塔,不做多余的事,该汇报的汇报,该放手的放手,保持低调。
这样对你最有利。”
阿尔乔姆说:“明白。”
切布里科夫翻开刚才合上的那份文件,
目光落在纸面上,
声音已经回到了公务的语气:“春训的事,你按计划推进。
物资调配的权限让渡,你走正式流程,抄送一份到我这里存档。
让人事那边备案。”
阿尔乔姆站起来,没有多留:“好。”
他走到门口,
切布里科夫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
不高,但清楚:“你在赤塔待得稳,比你在外面做任何事都重要。”
“是!”
阿尔乔姆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管发出均匀的嗡鸣声,他的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沿着走廊渐渐远下去。
他走出那栋灰白色小楼的时候,外面的天色正在变亮。
路面上残留的积雪边缘已经化成了泥水,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发动引擎,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那片正在变暖的天空上。
然后他拧动了钥匙,把车开出了那条安静的街道。
······
一九七六年五月的赤塔,天已经亮得很早了。
清晨五点半,阿尔乔姆从卧室出来的时候,窗外的天际线已经泛着一层灰蓝色。
他穿好常服,肩章上的两颗将星在晨光里泛着暗光。
叶戈尔已经站在客厅里了。
他穿着一件小一号的深灰色制服,是谢尔盖特意从后勤部找人定做的。
肩章上缝了两颗小小的铜星,袖口绣着军区儿童团的标志。
他站得很直,手放在身侧,像在模仿父亲开会时的坐姿。
阿尔乔姆弯腰帮他整了整领口,又把他那根有些歪的皮带扣正了正。
“爸爸,”
叶戈尔仰头看着他,“今天会看到坦克吗?”
“会。”
阿尔乔姆伸手拿起桌上的帽子,“还有炮。你把耳朵捂好就行。”
叶戈尔的眼睛亮了一下:“能坐上去吗?”
“不能。只能看。”
“那能摸一下吗?”
“看情况。”
叶戈尔没有再问,伸手抓住了父亲外套的下摆。
阿尔乔姆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把他的手拿开。
赤塔郊外的阅兵场是一片开阔的草地,三面被白桦林环绕,北侧搭了一座临时检阅台。
草地上被重型装备碾过的痕迹还清晰可见。
各团的车队已经在凌晨四点就位,
坦克、装甲车、自行火炮排成纵列,炮管统一指向东侧。
步兵方阵在另一侧列队,灰色军大衣在晨光里泛着均匀的光泽。
阿尔乔姆的车在检阅台旁边停稳。
他下车的时候,奥列霍夫已经站在台阶下面等着了,手里拿着一份流程单。
“各团已经就位。”
奥列霍夫低声说,
“坦克师在左翼,摩托化步兵师在右翼,边防团居中。
炮兵方阵在后方列队,等步兵通过之后再入场。”
“边防17团的人员到位了?”阿尔乔姆问。
“到了。
莫罗佐夫亲自带队,凌晨四点到的。”
阿尔乔姆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排延伸出去的队列:“准时开始。”
他走上检阅台,叶戈尔跟在他身后,站在他右后方。
检阅台不大,红毯只铺了窄窄一条。
晨风从白桦林那边吹过来,把军旗吹得猎猎作响。
罗科索夫从侧面走过来,
在检阅台下方站定,
手里拿着一份名单:“司令员同志,各部队已列队完毕。请指示。”
“开始。”
罗科索夫转身,朝队列方向扬了一下手。
军乐队奏响了进行曲。
步兵方阵先动。
脚步声踩着鼓点落在草地上,沉闷而整齐。
第一个方阵是边防17团,莫罗佐夫走在队列最前面,肩章上的校星在晨光里亮了一下。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没有偏,没有晃。
方阵经过检阅台的时候,所有人同时向右看。
几百个面孔侧过来,目光集中在台上那个穿深灰色常服的身影上。
阿尔乔姆抬起右手,回了礼。
叶戈尔站在他身后,也学着抬了一下手。
手掌有些歪,很快放下去了。
第二个方阵是摩托化步兵师。
士兵们背着制式背包,步伐比前一个方阵快了一拍,靴子踏在草地上溅起细碎的土粒。
罗科索夫走在队列侧面,没有带队,但目光一直跟着方阵的节奏走。
“罗科索夫同志,”
阿尔乔姆侧过头,声音不高,“你这个师的节奏比去年快了。”
罗科索夫在检阅台下方停了一下,抬头回了一句:“去年冬训加练了。司令员您批的。”
阿尔乔姆没有接话,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
坦克出场的时候,地面开始震动了。
先是低沉的嗡鸣声从远处传来,然后声音越来越大,像一头正在从地底下翻身的巨兽。
叶戈尔的手攥紧了父亲的外套后摆,但眼睛没有移开。
第一辆T-62从白桦林边缘驶出来的时候,炮管微微上仰,履带碾过草地的声音盖过了军乐队的进行曲。
一辆接一辆,坦克纵队像一道灰色的墙,从东侧横穿阅兵场。
车身侧面涂着白色的编号,
炮塔上的红星在阳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
叶戈尔张着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看着那些庞然大物从面前驶过。
他松开父亲的外套,往前迈了半步,脚踩在检阅台边缘,像想靠得更近一些。
谢尔盖从检阅台另一侧走过来,
站在阿尔乔姆旁边,
低声说了一句:“坦克团这次出动了四十辆。比去年多了八辆。”
“多出来的是新到的?”
“对。去年年底从莫斯科调拨的。全部通过验收了。”
阿尔乔姆没有说话,目光落在队列上。
叶戈尔转过头来,
问谢尔盖:“谢尔盖叔叔,那辆最大的叫什么?”
谢尔盖弯腰,顺着叶戈尔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T-62。主战坦克。”
“能跑多快?”
“五十公里每小时。”
叶戈尔想了一下:“比爸爸的车快吗?”
谢尔盖看了阿尔乔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差不多。”
叶戈尔点了点头,又转回去看那辆坦克,直到它驶过检阅台前方,消失在队列的尽头。
炮兵方阵是最后出场的。
自行火炮的车身比坦克更长,炮管更粗,履带压过的地面留下两道深痕。
走在第一辆车上的是图尔钦中校,
他站在指挥舱里,手里的旗子朝检阅台方向摆了一下。
阿尔乔姆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图尔钦放下旗子,在车驶过检阅台的时候喊了一声:“司令员同志!炮兵旅全员到齐!”
“辛苦了。”阿尔乔姆的声音不高,但图尔钦听见了,举了一下拳头,又放下了。
队列继续前进。
自行火炮一辆接一辆地从检阅台前方驶过,炮管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叶戈尔数了几辆,数到第七辆的时候数乱了,索性不数了,站在那里看着。
最后一辆自行火炮驶过之后,队列开始收拢。
军乐队的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场地上只剩下履带碾过的痕迹和几面被风吹倒的小旗。
奥列霍夫走下检阅台,去跟各团主官核对下一步安排。
罗科索夫已经走远了,背影在队列末端缩成一个小点。
谢尔盖还站在检阅台上,手里拿着一份刚记完的笔记。
阿尔乔姆从检阅台中央转过身,低头看了一眼叶戈尔。
叶戈尔正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制服上不知什么时候蹭到的一小块灰。
他伸手拍了拍,没有拍掉。
阿尔乔姆弯腰,帮他把那块灰掸掉了。
叶戈尔抬起头来:“爸爸,那些炮能打多远?”
“很远。”阿尔乔姆直起身。
“比我们家到学校远吗?”
“远得多。”
叶戈尔想了想:“那比到雅库茨克远吗?”
阿尔乔姆看了他一眼:“差不多。”
叶戈尔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像是那个答案已经足够让他满意了。
阿尔乔姆牵着他走下检阅台。
晨光已经从东侧的白桦林上方铺过来了,把整个阅兵场照成一片均匀的淡金色。
远处最后一辆自行火炮的轮廓正在缩小,像一颗正在退回盒子里的棋子。
车身上的红星在阳光下闪了最后一下,然后隐没在白桦林的影子里。
叶戈尔走在父亲旁边,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他走了一段路,忽然开口:“爸爸。”
“嗯。”
“我长大了也要开坦克。”
“你长大了,要当总司令,指挥坦克,数百万钢铁洪流!”
阿尔乔姆笑着回答,把牵着儿子的那只手握紧了一些。
······
回到家,
叶莲娜的晚餐摆了一桌子。
鳕鱼排煎得金黄,表面淋着柠檬汁。
红菜汤冒着热气,碗沿搁着一勺酸奶油。
黑面包切好了码在碟子里,旁边放着一小盘腌蘑菇。
叶戈尔洗完手跑到餐桌旁边坐下,手里还攥着一块坦克形状的橡皮,
——是刚才谢尔盖在阅兵场临时塞给他的。
他把橡皮放在桌角,看了看面前的碗筷,又看了看父亲,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