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一九七四年十一月。
凯特琳提前结束了学业。
洪堡大学理论物理系三年级，按正常进度要到明年夏天才能毕业，但她已经修完了所有必修课，只剩下毕业论文还没有写。
她去系办公室办了休学手续，理由栏填的是——。
系主任看了她一眼，目光从申请表移到她身上，又移回申请表上，什么都没说，签了字。
在东德，
一个漂亮的女学生提前结束学业去工作，
——背后往往站着某个不想让人知道的靠山。
系主任知道不问比问更安全。
论文你明年五月之前交就行。
他把申请表归档，头也没抬，去吧。
凯特琳走出洪堡大学那栋灰黄色的教学楼，
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柏林十一月的风迎面吹来，夹着干燥的落叶和远处烟囱的气味。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已经盖了章的休学申请表，折好放进口袋。
然后她走向街对面停着的那辆灰色瓦尔特堡，
拉开车门坐进去，
对司机说：去冷库。
从那天起，她开始接手一部分南阳商会在东德的海鲜销售业务。
每天早晨七点，她到柏林东郊的冷库，林永清在那里等她。
林永清把她带进办公室，给她看账本，
——进货记录、配送单、零售网点的日销售额、各部队的签收单。
数字密密麻麻，一行一行排列在格子纸上。
先从记账开始。
林永清把一本空账簿推到她面前，
每天收市之后，各网点会把当天的现金和签收单送回来。
你负责核对数据、登记入账、统计日结。
错了你自己改，但改的时候要在旁边签名。
凯特琳翻开账簿第一页。
方格纸干净洁白，横线笔直。
她拿起钢笔，在那一栏写了今天的日期，墨水洇开一小片，又干了。
林叔，
她抬头看了林永清一眼，我不懂怎么做生意。
不用懂。你只需要记好数。
数对得上，生意就错不了。
林永清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写字，不催她，等她写完一页才往下说，
冷库的出入库、车队的调度、部队的配送、零售的结算——全部在数里。
数抓稳了，别的都不怕。
凯特琳在冷库待了十天。
林永清没有离开柏林，
他陪着凯特琳把每一道流程都过了一遍，
——收货、验货、入库、分拣、装箱、配送、签收、收款、记账。
每一道流程凯特琳都亲手操作一次，错了就重来，直到她不需要看流程单也能自己做下来为止。
第十一天，林永清把冷库的后门钥匙和办公室抽屉钥匙交到她手里。
我要去一趟罗斯托克那边的冷库。回来之前，柏林这边你来管。
林叔——
你在电话里能找到我。
遇到拿不准的事，打电话。
电话解决不了的，等我来。
林永清已经穿上了外套，走到冷库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凯特琳，你做得来。
林永清走后，凯特琳一个人坐在冷库办公室里。
桌面上堆着今天刚送来的签收单和现金。
她把现金一叠一叠码好，点数，登记，然后锁进铁皮柜。
签收单按部队番号排序，夹在文件夹里，盖上的章。
办公室里的日光灯亮着，
暖气片发出细碎的水流声，冷库深处的制冷机也在低鸣，三种声音混在一起，像这座城市本身的背景音。
她做完所有事之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那盏日光灯管，然后低头笑了一下。
不是得意，是一种——原来我真的能做的轻微的、安静的确认。
······
早晨六点半，柏林东郊的冷库后门准时打开了。
铁门推开的瞬间，白雾从库房内部涌出来，在寒冷的晨光中翻腾片刻又散开，露出货架上整齐码放的白色泡沫箱。
林永清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份今天的分拣单，
目光从单子上抬起来，看了一眼院子里已经排好的车队，
——数十辆白色奔驰冷藏车，引擎低鸣着，排气管吐出淡淡的白雾。
第一辆车的司机跳下来，裹着一件深灰色的棉夹克，袖口磨得发白。
他走到林永清面前，搓了搓手，呼出一口白气，
声音在冷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林叔，今天往哪几个点跑？
林永清单手把分拣单递给他，
另一只手端着搪瓷杯抿了口热茶：东柏林市区七个点，
波茨坦三个，
德累斯顿和莱比锡那边用火车发，
你只管柏林范围的。
今天鳕鱼多，每个点配三百公斤，鲭鱼配两百，虾和蟹按昨天的量走。
司机扫了一眼单子，点了点头，转身朝车里喊了一嗓子：东线的，先装鳕鱼！
后头那组装鲭鱼！
手脚快点，七点半之前要出门！
装卸工们围上来，叉车启动的嗡鸣声和泡沫箱摞上货厢的沉闷撞击声混在一起。
院子里很快变得忙碌而有序，
白色的冷藏车一辆接一辆装货，
车门关上，锁好，然后一辆接一辆驶出冷库大门，沿着清晨的柏林街道分头驶向市区各处。
晨光照在车顶的冷气排放口上，
白雾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
林永清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把搪瓷杯里最后一口茶喝完，转身走回办公室。
凯特琳已经在里面了，正坐在办公桌前对昨天的签收单。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
袖子推到手肘以上，
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在一张单子右下角签了个字，放进旁边的文件夹里。
林叔，
她没有抬头，声音带着早晨还没完全散尽的微微沙哑，
昨天东柏林中心店那边报的销量比前天多了百分之十二。
普伦茨劳贝格那个店的鳕鱼下午四点就卖完了，有顾客在门口等补货，等了半小时没等到，走了。
林永清走过去，站在她桌子侧面，低头看了一眼她面前摊开的日结表。
数字一行一行排着，
凯特琳用红色墨水笔在销量上升的店旁边画了小勾，在库存偏低的店旁边画了圈。
你打算怎么处理？他问。
凯特琳靠进椅背，
拿起钢笔笔帽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他商量：中心店那个点的面积是普伦茨劳贝格的两倍，配货却一样。
普伦茨劳贝格的客流量上来了，下周应该加配。
另外夏洛滕堡那个点，离部队营区近，附近的市民也爱往那边跑，我昨天去看了一圈，排队排到街拐角了。
那个点的冷柜太小了。
林永清拿起凯特琳面前的数据表翻了一下，
然后放回桌面：夏洛滕堡那个店门前还有空地方，
你问一下房东能不能把隔壁的空铺面也租下来，
打通，加两台冷柜。
钱从商会的流动款里走。
凯特琳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合上本子，
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披上。
我上午去一趟夏洛滕堡。下午回来对账。今天的出库表在您桌上。
她推门出去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远了又近了，
——她在前门停了一下，
回头喊了一声：林叔，今天中午我不回来吃饭。
林永清没抬头，摆了摆手算是回应。
门关上了，他在办公室里站了一会儿，听到凯特琳的脚步声消失在冷库外面的街道上，才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她正弯腰钻进一辆灰色瓦尔特堡的副驾驶座，车门关上，车子发动，汇入清晨的街道车流。
晨光落在她的侧影上，金发在后视镜里一闪，然后消失了。
林永清收回目光，回到桌前坐下，翻开今天的进库记录。
这天上午，夏洛滕堡，南阳商会零售网点。
门面不大，但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了。
队伍弯了一小段，
沿着人行道延伸到街角的一家面包店门口，
排队的人多数是附近的居民，
也有几个穿着工装的工人趁着上班前赶来，手里拎着网兜和菜篮子。
排在队伍最前面的一个中年女人裹着厚厚的头巾，怀里抱着一只藤编菜篮，正跟后面一个推自行车的男人说话。
你也是来买鳕鱼的？女人回头问。
男人把自行车支好，搓了搓冻红的手：上星期买过一次，回去煎了，我家里那个说比国营店的新鲜。
今天特意早点来排队。
听说十点以后就卖完了。
女人点了点头：对，我昨天来晚了，只剩虾了。虾也好，但我家老头子就想吃鱼。
队伍又往前挪了几步。
凯特琳从门面旁边的侧门走进店里的时候，店里的两个店员正在从冰柜里往外搬货。
负责收银的是个三十多岁的东德妇女，
叫玛尔塔，
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髻，
围裙系得齐整，
看见凯特琳进来，
玛尔塔朝她点了点头，手上没停，正给一位顾客装袋。
凯特琳，今天来的比昨天多。
玛尔塔朝后门努了努嘴，
刚才送了三百公斤来。鳕鱼占了一大半，鲭鱼也到了，货很新鲜。
凯特琳走到柜台后面，弯腰看了看冰柜里的货，一排排白色塑料袋装好了，每袋大约一公斤，冻得硬邦邦的，袋面上凝着薄霜。
她伸手翻了翻最下面一层，
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冰渣：玛尔塔，下周开始这个点要换更大的冰柜。
冷库那边会加配，你这边出货量能跟得上吗？
玛尔塔一边麻利地给顾客称重、收钱，一边头也不回地说：跟得上。
只要货够，我这边的速度不比市中心的点慢。
昨天我跟街对面那个肉铺老板聊天，他说自从咱们在这开了店，他那边的顾客少了三成。
大家都来买鱼了。
凯特琳没有接话，只是笑了一下，然后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队伍。
排队的十几个人里有好几个是熟面孔，是这条街上的老居民。
她把店门口的立牌往外面挪了挪，让站在街角的人也能看得见上面写的今日货品和价格，然后回到了店里。
队伍又长了。
她对玛尔塔说，今天的货够卖到几点？
玛尔塔扫了一眼冰柜：按照现在的速度，两点之前能卖完。
那就两点。卖完就关。别让顾客空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