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了。
凯特琳把听筒放回座机上,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街道上,一辆东德产的小轿车慢慢驶过,轮胎碾过落叶的声音干燥而清晰。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身走进了厨房。
十一月四日。
傍晚六点三十分。
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街灯亮了起来,柏林墙那边的霓虹灯还没有完全亮,只在灰蓝色的暮色里露出一线微光。
公寓里的灯已经全部打开了,
——客厅的吊灯、餐厅的壁灯、走廊的射灯,
暖黄色的光把整间屋子,笼罩在一片柔和的明亮里。
餐桌上铺着凯特琳那条白色桌布,上面摆好了餐具,
——六人份的餐盘、刀叉、酒杯,桌角插着一小束白色雏菊,是凯特琳从楼下花店买的。
厨房里飘出黄油和蒜蓉的香气,混合着烤鱼和炖汤的温暖气息。
阿尔乔姆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面,正在给最后一道菜收汁。
凯特琳站在旁边,
拿着一块干净的棉布在擦已经锃亮的餐盘,
其实根本不需要再擦了,但她需要手里有点事做。
她穿的是一条深蓝色的针织连衣裙,
领口别了一枚小巧的银质胸针,
那是她母亲二十年前结婚时戴过的。
她把它从首饰盒深处翻了出来。
门铃响了。
凯特琳的手在餐盘上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棉布,走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三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五十多岁,高瘦,背微微有些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但熨烫整齐的灰蓝色衬衫。
他的脸型棱角分明,颧骨突出,眼角有很深的皱纹,像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
他的目光在凯特琳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越过她,看见了她身后的客厅和灯光。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他旁边站着一个矮一些的女人,头发花白了大半,但梳得一丝不苟,盘在脑后。
她的手微微攥着一个布提包,手指骨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
她穿着一件深褐色的毛衣,袖口磨得有些起毛了。
在他们身后,
站着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姑娘,
金发,
跟凯特琳有七八分像,
但眼睛是浅褐色的,穿着一条朴素的格子裙,手里抱着一小束用报纸包着的花,
——是花园里剪的月季,不是花店买的。
凯特琳喊了一声:妈,爸,丽娜,快进来。
她侧身让开门口。
母亲率先迈步跨进来,
站在门垫上,
没有急着换鞋,
目光在客厅里迅速扫了一圈,
——沙发、餐桌、吊灯、窗帘。
她的目光在餐桌上的白雏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父亲跟在后面,皮鞋在门口换鞋垫上蹭了两下才进来。
妹妹最后进来,站在门边,
把那束用报纸包着的月季递向凯特琳,
声音细得像蚊子:姐,给你的。
凯特琳接过来,低头闻了一下,笑了。谢谢,丽娜。
厨房里的阿尔乔姆已经解下了围裙,擦了擦手,从厨房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一截小臂。
他看到门口三个人站成一排,表情自然,步伐不快不慢地走过去,在餐桌旁边站定。
韦伯先生,韦伯太太,请进。
他伸出手,先朝父亲伸过去。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
父亲的手粗糙而有力,
骨节粗大,
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机油和铁锈痕迹,
——那是几十年铁路检修留下的印记,哪怕洗得再干净也洗不掉。
阿尔乔姆握了两秒就松开了,力度不重不轻,正好。
阿尔乔姆·维克托罗维奇。
他自我介绍,然后转向母亲,微微欠了一下身,
韦伯太太,欢迎。
母亲的手握着他的手,拇指在他的虎口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掂量什么。
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松开。
……凯特琳说您会做饭。我们来了,您别太辛苦。
不辛苦。已经做好了,请坐。
阿尔乔姆引他们到餐桌旁边。
椅子已经摆好了,
每个人的座位前面都放着对应的餐具和酒杯。
父亲站在椅子前面没有立刻坐下,
打量了一下餐桌,
又看了阿尔乔姆一眼,
然后缓缓坐下。
母亲在旁边坐下,把手提包放在膝盖上,妹妹挨着母亲坐下,那束用报纸包的月季被凯特琳拿去了,插在一个空水瓶里,摆在窗台上。
阿尔乔姆转身走进厨房,从灶台上端出了第一道菜。
一道洋葱烤土豆,表面微焦,撒着莳萝碎末。
紧接着是一大盘煎鳕鱼排,五块,每一块表面都煎出了金黄色的脆壳,淋着柠檬奶油酱汁。
然后是烤帝王蟹腿,
——凯特琳亲手教的,蟹壳橙红,从中间劈开,露出雪白的蟹肉。
再是一道奶油海鲜汤,青口贝和虾仁浮在乳白色的汤面上,表面撒着切碎的欧芹。
最后是一大盘混合沙拉,番茄、黄瓜、生菜,淋着简单的油醋汁。
菜摆满了整张餐桌。
热气从盘子里升起来,在暖黄色的灯光下袅袅地飘散。
父亲看着那盘帝王蟹腿,喉结动了一下。
他没有伸手去拿刀叉,先抬头看了阿尔乔姆一眼。
……将军,这些菜,都是您做的?
大部分是。
沙拉是凯特琳拌的。
阿尔乔姆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酒杯,
韦伯先生,今天请您来,是因为凯特琳跟我说了很多关于您的事。
她说您在东德铁路局干了二十多年。
这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工作。
父亲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二十三年。
从五一年开始。
那时候苏联的铁路工程师来援助,我给他们当过学徒。
那时候还年轻,什么都不懂。
现在什么都懂了。
父亲看了一眼阿尔乔姆,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微,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懂了一点点。
母亲一直没有说话。
她坐在桌边,把餐巾铺在膝盖上,动作很慢,手在抖。
凯特琳注意到了,伸手在桌子底下握了一下她的手。
母亲的手凉,指节僵硬。
她看了一眼凯特琳,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在翻涌,但最终没有说出来,只是轻轻抽回了手,拿起了刀叉。
晚餐开始了。
阿尔乔姆没有急着说话,他让凯特琳母亲先动刀叉,等她开始吃了之后,他才也开始动。
父亲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像是在品味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妹妹吃得更慢,怯怯的,
拿叉子的姿势像是在拿铅笔,
但吃了一口鳕鱼排之后,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又夹了一块,小声说:真好吃。
阿尔乔姆端起酒杯朝父亲举了一下,
父亲端起自己的酒杯,
——里面是阿尔乔姆给他倒的伏特加,他说平时不喝酒,但今晚可以喝一杯,于是碰了一下。
父亲仰头喝了一小口,被酒气呛了一下,咳了两声,低头用手背挡住了嘴。
母亲看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背上拍了两下,动作很轻,像是做过很多次。
将军,
父亲放下酒杯,声音还带着刚才呛到的沙哑,
凯特琳跟我们说了,您十二月就会回苏联。她……她说她会留在这里。
您走了之后,她怎么办?
她有一个长期的工作。
南阳商会的助理,手续已经办完了。
工资、住房、社会地位,都有保障。
史塔西那边也不会有人找她麻烦。
父亲的手指在酒杯杯沿上慢慢摩挲着,像在捏紧什么又松开。
那您……还回来吗?
阿尔乔姆看了他一眼。
我回不来的时候,凯特琳可以去赤塔。
我在赤塔有住的地方。
她毕业之后,如果想去莫斯科或者西德,我也有办法安排。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重新拿起刀叉,切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着。
……那就好。能安排就好。
母亲始终没有提太多问题。
但她在离开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她转头看了阿尔乔姆一眼,
那双劳动妇女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
——不是感激,不是疑虑,是一种我女儿选了你,我就认了的决断。
她伸出手,在阿尔乔姆的手腕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拍一个自己认识的熟人。
将军,凯特琳从小不会说谎。她说什么,就是真的。
阿尔乔姆点了点头。我知道。
母亲没有再说什么。
她转身带着父亲和妹妹走出了门。
凯特琳跟到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沿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轻轻关上了门。
餐桌上的盘子已经收了大半,碗碟在厨房里堆着。
凯特琳靠在门上,看着阿尔乔姆站在厨房水槽前面洗碗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她走过去,从他身后伸手环住他的腰,额头抵在他的背上。
衬衫的布料下,他的体温隔着薄薄的棉布传来,稳定的,暖的。
谢谢你。她说,声音闷在他的衣服里。
谢什么?
谢你做了这些。谢你没有让他们觉得——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
觉得他们的女儿在跟一个军火库谈恋爱。
阿尔乔姆的手在水里停了一下。
他没有转过头来,但他的声音从水龙头的水声里传出来,平而稳。
凯特琳。
你告诉他们你是东德夫人的时候,他们信了。
凯特琳的脸贴在他的背上,没有动。
她的手指在他的腰侧轻轻攥了一下,像是攥住一根不会松开的绳子。
……他们信了。我也信。
他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来。
凯特琳没有松手,她的手还环在他腰上,她就那么仰起头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在厨房的灯光下很亮,像柏林冬夜的海面。
她的金发垂在肩侧,几缕贴着脸颊,嘴角微微翘着,带着一点呛红了眼圈的痕迹,但没有哭。
阿尔乔姆,
凯特琳说,你走了以后,厨房的碗谁来洗?
阿尔乔姆看着她,他伸手把她脸颊边的一缕金发拢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垂上停了一下。
你洗。我回来的时候,再换我洗。
凯特琳低下头,把脸重新埋进他的肩窝里。
她的呼吸热而轻,像冬天呵在窗玻璃上的一口暖气。
那说好了。
她的声音从他肩膀的方向传过来,闷闷的,但很清楚。
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