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特琳在店里待了大约半小时,看着队伍慢慢往前移动,一袋袋鱼从冰柜里被拿出来、装袋、称重、收钱、递出去。
柜台上的现金盒一点点变满,零钱硬币在金属盒里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玛尔塔手脚利落,
每完成一单就把钱码好放进盒子,
然后转向下一位顾客,
脸上带着那种东德劳动妇女特有的干脆表情,
——不笑,但也不凶,只是快。
凯特琳从侧门出来,
坐回灰色瓦尔特堡里,
对司机说了一句:去下一个点。普伦茨劳贝格。
两天后的下午。
南阳商会设在东柏林市中心的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门开着半扇,林永清正坐在桌前翻看罗斯托克冷库的转运报表,听见敲门声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穿灰色大衣的中年男人,
手里夹着一只公文包,
脸上带着一种东德政府工作人员特有的严谨表情,
——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抬起,目光先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林永清身上。
您是林永清先生?
林永清放下报表,站起来:我是。您是?
中年男人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名片,放在桌面上,用手指推过来。
名片上印着——东德商务部·市场监管处·高级专员,
名字一栏写着——汉斯·舒尔茨。
林永清看了一眼名片,没有拿起,抬眼看着他。
舒尔茨先生,有什么事?
舒尔茨没有急着坐下。
他站在桌前,把公文包夹在腋下,
语气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审慎:商务部接到了一些反馈,关于南阳商会在东柏林市区开设的多处零售网点。
这些网点没有在商务部登记为国营贸易企业,
也没有获得私营商业许可证。
按照东德现行的商业管理条例,食品零售必须由国营商店或经商务部特许的合作社经营。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林永清脸上:我想了解一下,
南阳商会的这些网点,
——是通过什么渠道获得经营资质的?
林永清听完,表情没有变化。
他转过身,拉开办公桌右手边第二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份文件。
红色的抬头,盖着驻德苏军集群后勤部的公章。
他翻开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把那一页朝向舒尔茨,放在桌面上。
舒尔茨先生,
这是驻德苏军集群后勤顾问,——阿尔乔姆·维克托罗维奇将军,签署的批复文件。
南阳商会在东德的零售业务,
属于驻德苏军集群后勤供应体系的一部分。
这些网点的经营范围、商品来源、定价标准、配送流程,
——全部在该批复的框架内运行。
舒尔茨的目光落在文件上。
那一页上的签字很清晰,
——阿尔乔姆·维克托罗维奇几个字笔迹沉稳,日期和公章都在。
他看了一会儿,抬起目光,重新落到林永清脸上。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拿起那份文件,又看了一遍签字的位置,然后松开了手,把文件放回桌面,后退了半步。
……明白了。
舒尔茨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措辞也变了,
从——我想了解变成了——我看到了。
这份文件是合规的。我会在记录上注明。如果有后续问题,再联系。
他转身走了。
公文包夹在腋下,皮鞋踩在走廊的地砖上,声音逐渐远去,然后消失了。
林永清站在桌前,看着门口,等舒尔茨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他才把那份批复文件重新放回抽屉里,锁上。
当晚,凯特琳在公寓里把当天各网点的销售数据汇总成一张表,递给阿尔乔姆看。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接过来扫了一眼。
数字很清楚,零售额还在涨,每一天都在涨,几乎看不出停滞的迹象。
今天商务部的人来过。
阿尔乔姆没有抬头,目光还落在那张表上。
我知道。林叔跟我说了。
你怎么想?
凯特琳在他旁边坐下,
伸手拿过茶几上另一杯茶,
捧在掌心里暖手,想了一下:他们来,是因为有人举报或者注意到了。
但他们走了,是因为他们发现惹不起。
我觉得,只要合同在、文件在、咱们没有明面上违规,他们就只能看着。
阿尔乔姆把表折好放在茶几上,
看了她一眼:你说得对。
只要苏军的章还盖在上面,商务部就不会动真格的。
不是他们不想动,是他们在等,——等我走之后再看。
那你走之后呢?
所以你才要现在把账目和流程全部理顺。
你理顺了,后面换任何人来都动不了你。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林永清不是总在柏林。
等他回去管南洋那边的事之后,这边的生意就是你说了算。
凯特琳低头看着茶杯里浮动的茶沫,
沉默了片刻:阿尔乔姆,
你说东德政府会不会有一天,
——等你的批复过期之后,
——找理由把南阳商会的网点关了?
他们会想。但他们不会做。
阿尔乔姆放下茶杯,靠着沙发靠垫看着她,
因为关了你的店,柏林几十个点的市民会不高兴。
一条鱼的麻烦能忍,几百条鱼的麻烦,
——东德政府不会给自己找这种麻烦。
凯特琳没有接话。
她端着茶杯,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份折好的销售表上,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只是在安静地坐着。
窗外的柏林墙那边,是腐朽的资本主义。
她喝了一口茶,感觉到茶的温度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然后放下杯子,靠进他的肩膀。
那就让它继续卖。
她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卖到所有人都习惯了为止。
柏林夜色里,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林永清在冷库办公室核对最后一批出库单,
玛尔塔关了夏洛滕堡的门面,
锁好门,
把今天的现金盒用黑色布袋,装好交给商会的晚间收账人员,
然后裹紧大衣消失在回家的街上。
东柏林的街道安静下来,路灯照在空荡荡的人行道上,只剩下风把落叶吹过街角的声音。
白天的喧嚣和长队都收进了夜色,而账本上增长的数字在灯光下沉默地躺着,像是这座城市本身的心跳。
······
十一月底,巴甫洛夫的别墅又来了一封邀请函。
浅米色厚纸,烫金的地址。
这次不是工作宴,是一年一度的——后勤系统年终答谢晚宴。
阿尔乔姆把请柬放在桌上,看了一眼日期,十一月二十八日。他把请柬递给凯特琳。
一起去。
凯特琳接过请柬,翻开来看了看,合上。
我需要穿什么?
你上次那条香槟色的裙子就行。
那条是夏天穿的。
那就买一条新的。冬天的。
十一月二十八日傍晚。
万湖湖畔,巴甫洛夫的别墅灯火通明。
花园里的灯串在夜风中轻轻晃动,车道上停满了黑色伏尔加和灰色瓦尔特堡。
军官们携眷出席,妻子们穿着深色厚裙,披着毛皮披肩,在灯光下低头交谈。
凯特琳穿了一条深墨绿色的丝绒长裙,
领口做了小小的褶皱处理,露出一截干净细白的锁骨。
金发盘在脑后,不是那种严丝合缝的盘法,而是散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显得随意而妥帖。
她在门口停了一下,
看了一眼大厅里的人,
侧过头,
压低声音对阿尔乔姆说:我认识其中几个。她们以前也参加过那种……宴会。
阿尔乔姆看了她一眼。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你站在我旁边。
凯特琳没有接话,但她伸过来的手在他的臂弯里搭得更稳了一些。
两个人穿过大厅,朝巴甫洛夫走过去。
巴甫洛夫正端着一杯酒跟几个后勤部的军官说话,
看见阿尔乔姆和凯特琳走来,
他朝那几个军官摆了摆手,让他们散去,然后迎上前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比上次正式,领带也打了,是深蓝色的斜纹。
阿尔乔姆同志!凯特琳!欢迎!
巴甫洛夫上前握了握阿尔乔姆的手,又朝凯特琳点了一下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带着一丝确认——就是她。
但他没有多说什么,侧身引着他们朝大厅角落的一间小会客厅走去。
会客厅里安静一些,只有两张沙发和一张茶几。
巴甫洛夫让凯特琳先坐,然后拉着阿尔乔姆站在窗边,声音压到了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阿尔乔姆同志,你那份整顿报告,莫斯科那边反馈很好。
那是总司令和你,以及米基尔一起努力的结果。
巴甫洛夫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看着窗外万湖的夜色。
湖面上倒映着对岸的灯火,碎成一片一片的暗金色光斑。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
阿尔乔姆同志,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跟你说。
什么事?
巴甫洛夫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他的表情在灯光下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酒杯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扎哈罗夫总司令——他是我的姐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