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问我为什么带你回来。
你问我为什么让你留在这里。
你问我——我对你是什么定位。
阿尔乔姆停了一下,
定位是你自己给的。
你想当什么,就能当什么。
夫人、情人、朋友、合作伙伴……都是你自己选的。
身份是自己定的,不是我给的。
凯特琳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台灯光下微微闪动,像水面上被风吹皱的倒影。
她慢慢坐起来,把衬衫拢了拢,但没有系扣子。
她靠在他的床头板上,目光落在对面墙壁上那道飘忽不定的霓虹灯光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如果我说——我想当你的东德夫人呢?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稳。
她转过头来看他,目光没有一点躲闪。
东德夫人。
在这边有你,有能住的地方,能照顾你,等你从赤塔回来。
或者跟你去赤塔。
或者等你去任何地方的时候——有一个人在东德这边等着你。
阿尔乔姆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起来,靠在凯特琳旁边,两个人并肩坐着,肩碰着肩。
阿尔乔姆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可是一辈子的事。你确定吗?
我确定。凯特琳说。
柏林墙会倒。
阿尔乔姆看着她,不是也许,是肯定会。
苏联会撤军。
驻德集群会解散。
到时候,东德会变成另一个国家。
你跟我之间的关系——不再是苏联军官和东德女学生。
可能更复杂。
我知道。
你知道?
她转过脸来看着他。
台灯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金发在光里像被融化的琥珀。
你那天在书房说柏林墙会倒,东西德会统一的时候,我在窗边听到了。
阿尔乔姆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意外。你听到了?
我听到了。你没有压低声音。
凯特琳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听到了。我当时就想——这个人说柏林墙会倒。他是苏联中将。他说墙会倒。那他一定打算做点什么。
她伸出手,手心贴在他的手背上。
所以——我知道你是对德国有好感的。
房间里安静了。
窗外的霓虹灯光又流进来一道,绿的,在墙面上停了两秒,消失了。
阿尔乔姆低头看着她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翻过手,掌心朝上,握住她的手指。
她的手指细长,指节微微凸出,指甲修得很短,是那种平时做实验会剪得很利落的样式。
一辈子是很长的事。
我知道。
你才二十一岁。
我知道。
你现在看到的我,只是一个穿便服的苏联军官,在东德待半年。
你还没见过我忙起来是什么样子,一个月不回来也是常事。
她轻轻握紧了他的手。
我见过我父亲。
他也是这样。
每个月出去,半个月不回来,回来的时候靴子上全是泥。
我母亲等了他二十年。
父亲走的时候,她送他出门。
父亲回来的时候,她给他煮汤。
你觉得你能像你母亲一样?
我觉得我能比你想象中更能等。
她看着他,而且——你刚才说了。
身份是自己定的。
那我就定——东德夫人。
我自己定的,不反悔。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看他。
她把头靠在他的肩上,金发蹭过他的下颌,散落在他肩头。
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均匀下来,嘴角还挂着那个很浅的弧度。
阿尔乔姆坐在她旁边,没有动。
他感觉到她的体温透过衬衫传过来,温的,像一捧不会熄灭的火。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闭着眼睛的侧脸,睫毛在台灯光里投下一小片扇形阴影。
凯特琳。
东德夫人——这个身份,我认。
凯特琳靠在阿尔乔姆肩上,没有睁眼。
但她嘴角的那道弧度深了一些,
像水面上的涟漪圈圈扩大,最终化成一个完整的、舒展的笑容。
然后她侧过身,把脸埋进阿尔乔姆的肩窝里,一只手攥住他睡衣的衣襟,指尖微微收拢,攥得很紧。
那就说定了。
凯特琳的声音闷在他的衣服里,低低的,像是怕惊散了什么。
我不想换男人。
阿尔乔姆伸手,拢住她的肩膀,把被子往上拉了一些,盖住她裸露的肩头。
窗外的霓虹灯光又流进来一道,红的,在墙面上停了四秒,然后缓缓地暗下去,隐没在夜色里。
卧室里只剩台灯的暖光。
凯特琳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慢慢松了一些,呼吸沉下去了。
她睡着了,在他怀里,像一只终于落定了的船。
阿尔乔姆低头看了她一眼。
金发散在枕头上,她闭上眼睛的时候,那张年轻的脸显得比平时更安静,没有防备。
阿尔乔姆伸手把她的发梢拢了拢,然后关掉了台灯。
黑暗中,她的呼吸均匀而轻,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带着松针和海水的气息。
阿尔乔姆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那把黄铜钥匙还放在外套内袋里,挂在衣帽架上,和他隔着一扇门、一道走廊。
但此刻,阿尔乔姆身边这个人的呼吸声,比那把钥匙更真实。
凯特琳刚才说了一辈子。
阿尔乔姆是当真的。
她也是。
······
柏林。十月二十七日。清晨。
阿尔乔姆醒来的时候,床的另一侧已经空了。
枕头上还有一道浅浅的压痕,金发散落在白色枕套上,几缕被晨光照得透亮。
他想起来,自己还在睡觉的时候,厨房里传来细微的响动,
——水龙头开了又关,杯碟轻轻碰在一起,像有人在刻意压着声音做事。
他看了一眼床头柜,
上面放着一杯温水,
杯底压着一张便签纸,
上面是凯特琳的笔迹,圆润而干净:我去上课。
牛奶在冰箱,面包在桌上。
晚上回来。
阿尔乔姆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温的。
他起身洗漱,穿上外套,把昨晚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的黄铜钥匙又收进了内袋。
钥匙的铜牌碰了一下他的胸口,凉的。
他下楼的时候,林永清的车已经停在公寓门口了。
灰色瓦尔特堡,引擎没熄,排气管冒着淡淡的白雾。
林永清坐在副驾驶座上,看见阿尔乔姆出来,推门下车。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工装夹克,像是刚从冷库那边赶过来的。
将军,有消息了。
上车说。
阿尔乔姆拉开车门坐进后座,林永清跟着坐进来,关上车门。
他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铺在膝盖上——那是一幅手绘的简图,线条简洁,标注着几处关键位置。
杜塞尔多夫郊外那间仓库。编号W-037。
林永清用手指点着图纸上的几个点,
仓库本身没有摄像头。
周边也没有固定的监控设备。但是门岗——
他的手指停在一个小方块上,有一个特殊人物蹲守。一个人,配了车,二十四小时轮换。
什么人?
不知道。
对方不穿制服,没有标牌。
但门岗的出入记录显示,每八小时换一次人,换班的时候会核对口令。
不像是普通的保安。
阿尔乔姆看着图纸,没有说话。
林永清继续往下说。
我派去的人用望远镜观察了一天,摸到了一些规律。
换班时间固定在早上六点、下午两点、晚上十点。
每次换班之后,大约有十五分钟的窗口期,
——旧的人走了,新的人还没完全进入状态。
如果把握好这个窗口期,可以接近门岗。
门岗里面的人——有枪吗?
从行动方式看,不像常备配枪人员。但无法排除随身携带武器的可能。
阿尔乔姆把图纸折好,收进口袋。今晚。
林永清愣了一下。今晚?
今晚九点。
门岗换班之后一个小时,状态最松懈的时候。
你安排人,提前把仓库周边的车清干净。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林永清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一下头。好。我去安排。
另外——
阿尔乔姆说,门岗里面那个人,今晚会我主动联系他。你只需要把周边的路清干净。
林永清看着他,欲言又止。
他没有追问——你怎么会主动联系门岗里的人,
他只是点了点头。
明白了。今晚八点,仓库周边半径一公里内,不会有任何停留车辆。
车内的安静持续了几秒。
阿尔乔姆推开车门,下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林永清。
今晚这件事办完之后,你的任务就只剩下卖鱼和管仓库了。别的不用操心。
阿尔乔姆关上车门,走向公寓楼。
晨光从东边的天际漫过来,把柏林墙的灰色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碰了一下胸口的钥匙,铜牌的凉意隔着衬衫传过来,像一枚不会融化的冰。
当夜。
八点五十分。
杜塞尔多夫郊外。夜色浓稠如墨,天空没有月亮。
仓库周边的路灯间距很大,几盏还坏了,昏黄的光一明一灭地闪烁。
一条窄窄的柏油路通向仓库大门,路两旁的灌木丛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没有人,没有车,安静得只剩下远处的狗偶尔叫两声。
阿尔乔姆从空间波动中走出的时候,站在仓库侧面的一棵老橡树的阴影里。
他穿着一件深色外套,没有戴帽子,脚下的落叶被踩出细碎的声响。
空间感知力以他为中心铺展开来,
——半径五百米内,没有人。
半径一公里内,只有仓库门岗里亮着一盏灯,灯光透过一扇小窗渗出来,在柏油路面上铺了一小片长方形昏黄的光斑。
他沿着树影的边缘接近门岗。
门岗是一间简易的砖砌小屋,铁皮屋顶,一扇门,一扇窗。
窗台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门缝里透出一条细光。
他站在门口,停了三秒。
然后抬手敲了两下。笃,笃。
门开了。
里面站着一个男人,五十岁上下,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瘦,穿一件暗绿色的薄夹克,领口扣得很齐。
他的手里没有拿枪,拿着一只保温杯。
他看着阿尔乔姆,表情平静,像是早就知道有人会来。
将军。
他的德语带着西德口音,声音不高,但清楚。
是我。
男人从夹克内袋里取出一本证件,翻开,隔着门槛递给阿尔乔姆。
阿尔乔姆接过来看了一眼,
——联邦德国总理府特别事务办公室,职务栏写着——特别联络员,
姓名一栏写着维尔纳·迈耶。
没有军衔,没有部门编号,只有一张照片和一枚钢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