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开始吃饭。
鳕鱼排切下去的时候,鱼肉层层分开,雪白的纹理在刀叉间微微颤动。
蟹腿肉被撬出来,整条整条的,橙红色的壳在盘子边上堆了一小堆。
她吃得慢,不紧不慢的,每吃一口就低头看一眼盘子,像是在检查自己做的菜味道对不对。
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移开目光。
凯特琳。
那条裙子,
阿尔乔姆放下叉子,你什么时候买的?
她的筷子顿了一下。
筷子尖夹着的虾在空中悬了半秒,她放进嘴里,嚼完了,才开口。
今天下午。
去了东柏林市中心那家百货商店。
卖丝绸的柜台在二楼最里面。我看了很久,然后买了。
贵吗?
不贵。
她垂下眼睫,东德马克不值钱,你知道的。
但那条裙子——
她抬起头看他,我想让你回来的时候,看到的不只是一个穿白裙子的大学生。
阿尔乔姆没有接话。
他重新拿起叉子,切了一块蟹腿肉,蘸了酱汁,放进嘴里嚼着。
她看着他吃,看他没有停下来,看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她现在已经能看懂了。
味道不错。他说。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
吃到一半的时候,凯特琳放下刀叉,端起酒杯,靠在椅背上,看着阿尔乔姆。
暖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她的金发上,丝绸长裙的领口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你今天下午去哪了?她问。
语气很轻,像是随口一问。
阿尔乔姆喝了口酒。见了一个人。德国人,从西柏林过来。
什么事?
生意上的事。
她没有追问。
她低下头,用刀尖拨弄盘子里剩下的一小片鳕鱼。
你不想说的时候,我不会问。
她抬起头,看着他,
当你回来的时候,我在家等你。
阿尔乔姆放下酒杯。我知道。
他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香槟色的长裙在灯光下有一种温润的光泽,像深海里的珍珠。
她的眼睛在暖光里显得比白天更深,灰蓝色的虹膜里映着吊灯的形状,一小团橘黄色的光晕在瞳孔里微微晃动。
那条裙子——很适合你。他说。
她的嘴角翘了一下,很浅的弧度。谢谢。
她把最后一口酒喝完,站起来,收拾碗盘。
盘子的瓷面碰在一起,叮当脆响。
阿尔乔姆也站起来,帮她把盘子端进厨房。
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她洗碗,他在旁边擦干。
两个人的手偶尔在递盘子的过程中碰一下,手背蹭过手背,带着温的、湿润的触感。
擦完最后一个盘子,她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来。
丝绸长裙在转身的时候轻轻旋起裙摆,她站在他面前,很近。
高跟红底鞋让她比他矮不了太多,他的目光平视过去,正好落在她的眉心。
阿尔乔姆。她叫他,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温的,像海风刚刚吹过。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领口,
——那里有一粒扣子没有系好,她帮他系上了。
然后她的手没有收回去,指腹沿着领口划到他的锁骨上方,停了一下。
你今天下午不只是去见了人。
她说,你口袋里有什么东西,你摸了好几次。
阿尔乔姆低头看了她一眼。
他伸手进口袋,掏出那把黄铜钥匙,放在厨房台面上。
钥匙落在瓷砖上的声音很轻,铜环碰了一下台面,叮。
她看了一眼那把钥匙。这是什么?
一把钥匙。他说,能打开一间仓库。里面有很多东西。
什么东西?
重要的东西。
她看着那把钥匙,又看着他。
然后她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钥匙上的铜牌,没有拿起来,只是摸了摸那个编号。
指尖的触感反馈告诉她,
——这是一把真的钥匙,能打开一扇真的门。她把手收回来,没有追问。
等你愿意告诉我的时候,她说,我会听。
她拿起钥匙,放回他的掌心里。
她的手覆在他的手上面,合拢。
钥匙在他们的手掌之间,凉的,但很快就会被体温焐热。
她靠过来,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
香槟色的丝绸贴着他的衬衫,柔软而温凉,带着她身上的气息——肥皂的干净味道,还有一点淡淡的、从厨房带出来的奶油和柠檬香气。
她的金发蹭过他的下颌,几缕碎发黏在他的衣领上。
不管那把钥匙能打开什么,
她闷在他的肩窝里,声音像被绒布包裹着,你晚上回来的时候,这扇门一直是开着的。
阿尔乔姆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放在她的后脑上,手指穿过她松散的马尾,停在发根处。
厨房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照着两个人的轮廓映在窗玻璃上,窗外的柏林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她在他怀里站了很久,像是没有打算松开的意思。
阿尔乔姆也没有先松手。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客厅里的时钟在走,秒针一下一下地跳着,声微而稳。
桌上的空酒杯还留着一点酒液残底,在灯光下微微泛着琥珀色的光。
阿尔乔姆说:今天走了很远的路,有点累了。
凯特琳从阿尔乔姆肩上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在暖光里看着他,然后她松开手,退后半步。
脚尖的红色鞋跟在厨房地砖上轻轻磕了一下,
她转身,一只手拢了拢松散的金发,在脑后重新扎了一下。
那去休息吧。
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我去关灯。
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丝绸裙摆轻轻拂过他的手背。
有一瞬间,她的手指从背后掠过他的手,指尖在手背上停了不到一秒,又松开。
然后她走向门口,弯腰按灭了客厅的灯。
凯特琳一直以为自己得到的是爱情,
······
卧室的灯只亮了一盏。
床头那盏小台灯,灯罩是乳白色的,光线柔和温吞,把整个房间笼在一层蜜色里。
窗帘没有拉严,
留了一道两指宽的缝,
柏林墙那边的霓虹灯光时不时地漏进来一小条,
——红的,蓝的,绿的,在墙面上缓慢地流淌。
凯特琳侧躺在阿尔乔姆身边,
丝绸长裙散落在地板上了,剩下那件旧衬衫散着扣子,领口敞着,肩头露在外面。
她的金发完全散开了,
铺在枕头上,几缕贴在脸颊和脖颈上,发梢带着潮意。
凯瑟琳的呼吸还带着激情过后的余韵,
比平时浅一些、快一些,
一只手腕搭在阿尔乔姆的胸口上,
掌心的温度透过睡衣的棉布传过来,指尖轻轻地搭着,像是怕压到他。
阿尔乔姆没有睡着。
他看着天花板,一只手搭在她手腕上,拇指在她的指节上慢慢地画着圈。
她的呼吸渐渐平下来了,贴着皮肤的掌温也慢慢降回正常的温度。
她的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只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他。
阿尔乔姆。她叫他。
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什么堵了一下,又清了清。
她翻了个身,把脸转过来看着他。
台灯的光落在她的侧面,灰蓝色的眼睛在暖光里显得比白天更深一些,像北欧冬天的海。
凯特琳看着阿尔乔姆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伸出手,指尖碰了碰他的眉毛,顺着眉骨的弧度划过去,停在他的太阳穴旁边。
你知道吗,
她说,声音很轻,我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
阿尔乔姆偏过头来看着她。怎样?
这样。
她的手从他的太阳穴滑到他的下颌,又沿着下颌线的弧度落到他的颈侧,
跟一个人躺在一张床上,看着他不说话,也不想走。
阿尔乔姆沉默了几秒。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光,有热,有那种他见过许多次但没有一次为自己亮过的东西。
她是认真的。
她的眼睛在告诉他,她以为这是——爱情。
他忽然有一点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愧疚,不是厌倦,是某种类似于她是个傻姑娘的念头从心底浮上来,又沉下去了。
他伸手把她散在颊边的一缕金发拨到耳后。
她的耳廓在灯光下泛着一点粉,耳垂上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他以前没有注意到。
凯特琳,
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你加入南阳商会吧。
她愣了一下。……什么?
南阳商会。
我在东德的商贸机构。
我会给你安排一个助理的职务。
他顿了顿,
上不上班无所谓。
你不需要每天去办公室。
但你会有一个长期稳定的经济来源,以及相应的社会地位。
可以给你父母一些经济便利。
凯特琳的指尖在他的颈侧停住了。
她眨了眨眼睛,像是消化这个信息需要一点时间。……助理?
对。挂名的。
但正式。
有证件、有工资、有档案。
史塔西那边查不到你头上——你是苏联商会的雇员。
谁敢动你,就是在动苏联的驻外机构。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掠过。
她沉默了一下。
阿尔乔姆,你是在安排我?
我是在让你有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他从她颈侧收回手,把枕头的角度调了调,侧过身来面对着她。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拂在脸上。
他看着她,目光很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