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基尔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嘴角动了一下。
……他们怕您。
不是怕我。是怕他们自己写的那些字。
阿尔乔姆转身朝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明天继续。把名单上的第二批人也约谈完。
两周之后,我要一份完整的整改报告。我们只有两个月的时间了。
将军——
米基尔叫住他。
巴甫洛夫那边……他割肉割得疼吗?
阿尔乔姆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平而淡。
疼。但他还活着。活着就能继续割。死了,什么都割不出来。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光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横过了半条走廊。
门关上。
米基尔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那份堆了十二份报告的桌面。
他拿起第一份,翻到最后一页——签名处,一个上校的字迹,笔画有些抖,但签得很清晰。墨迹已经干了。
他合上报告,放进抽屉里。锁上了。
······
柏林。十月二十六日。午后。
阿尔乔姆正在看米基尔送来的第二批约谈报告,桌上的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那头是林永清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紧迫。
将军,克虏格来了。他在东柏林,想见您。
阿尔乔姆的笔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到的?
今天早上。他没从常规过境口走,是坐一辆外交牌照的车过来的。
直接找到了联络处。
他说——
林永清顿了一下,他说他带来了您要的东西。
人在哪?
我安排在一处安全屋。
西郊,三层小楼,以前是东德贸易部的闲置资产,现在是商会的仓储办公室。
地址我发到您车上。
您一个人来。
二十分钟。
阿尔乔姆挂了电话,穿上外套,走出办公室。
没有叫司机,自己开了一辆不显眼的灰色瓦尔特堡,穿过柏林市区向西驶去。
路上他看了一眼后视镜,确认没有人跟踪。
街道上一切如常。
三层小楼藏在一条安静的街巷里,外墙是浅灰色的,窗户拉着厚重的深色窗帘。
阿尔乔姆把车停在巷口,步行过去。
林永清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看见他,侧身推开门,让他进去。
一楼是个废弃的办公室,空荡荡的,只有几张落灰的桌子和一把翻倒的椅子。
林永清领他上楼,二楼走廊尽头的一扇门虚掩着。
他敲了两下,推开门。
克虏格坐在里面的沙发上,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没有领带,领口微微敞开。
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两杯茶,一杯已经凉了,另一杯还冒着热气。
他看见阿尔乔姆进来,站起来,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比上次更用力一些,但目光里的审视比上次更深。
将军,我们又见面了。
克虏格,你来得比我想象的快。
总理助理催的。
克虏格松开手,重新坐下,
您的那句话——他们认真对待了。
阿尔乔姆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林永清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说吧。
克虏格没有绕圈子。
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阿尔乔姆面前。
信封是棕色的牛皮纸,没有署名,没有标记,封口处的火漆已经开了。
阿尔乔姆拿起来,打开,抽出里面的东西——一把钥匙。
金属的,黄铜色,齿痕对称,上面系着一个不大的金属圆牌,圆牌上刻着一串编号:W-037。
阿尔乔姆把钥匙放在掌心里掂了掂,看着克虏格。
就这些?
还有一句话。
克虏格端起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茶,喝了一口,
您清单上的所有东西,
——光学测量设备、电子控制系统、特种钢材、精密轴承。
全部在杜塞尔多夫郊外的一个仓库里。
仓库的地址,编号就是这把钥匙上的编号。
没有人知道那批货是谁的。
没有单据。
没有登记。
没有海关记录。
阿尔乔姆攥着那把钥匙,金属的温度在掌心里慢慢暖起来。
总理助理让我转告您,——
克虏格放下茶杯,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很静,
他不承认这批技术、机械的存在。
运输要将军自己想办法。
希望将军信守承诺。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阿尔乔姆看着掌心那把黄铜钥匙,然后抬起头,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短,但真实。
克虏格,替我转告总理助理——货到了仓库之后,这批设备会从世界上消失。
没有人能找到它们。
我的承诺,有效。
克虏格看着他的眼睛,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话我一定会带到。另外——
另外什么?
总理助理还说了一句话。
他说——将军如果真能让柏林墙倒,到时候我们会记得今天的合作。
阿尔乔姆把那把钥匙收进口袋里。
柏林墙会倒。但不在今天。今天——我先把货拿走。
克虏格站起来,整了整西装领口。
将军,我的任务完成了。我今晚回西柏林。以后联络——还是通过林永清先生。
克虏格走到门口,拉开门。
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将军,那批货……总重超过二百吨。您打算怎么运过来?
阿尔乔姆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
我有办法。
克虏格没有追问。
他跨出门去,脚步声沿着楼梯往下走,越来越远。
一楼的门开了又关。
然后巷子里传来一辆汽车引擎启动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了。
阿尔乔姆独自坐在二楼的房间里。
窗外灰蒙蒙的天色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茶几上那两个茶杯之间。
他伸手进口袋,又摸了一下那把钥匙。
金属的,凉的。编号W-037的圆牌边缘微微硌着指腹。
林永清推门进来。
他看了一眼茶几上空了的信封,又看了一眼阿尔乔姆的表情。
没有问。
将军——
克虏格给了地址。货在杜塞尔多夫。一把钥匙。
林永清站着没动。
您打算怎么运?
阿尔乔姆站起来,把钥匙收进了内袋。
我来想办法。
他走过林永清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让商会的人把杜塞尔多夫仓库周围的地形摸清楚。
门口有没有守卫,有没有监控,附近的巡逻频率——全部查一遍。
资料三天内给我。
阿尔乔姆走下楼去,推开门,走进柏林灰蒙蒙的午后。
他上了车,把钥匙从内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眼。
黄铜色的,在昏暗的车厢里泛着暗光。
他把钥匙放回去,发动引擎。
灰色瓦尔特堡驶出巷口,汇入柏林的街道。
远处柏林墙的灰色轮廓在天际线上一字排开,沉默而绵长。
他开得很稳,没有回头。
······
柏林。十月二十六日。傍晚。
阿尔乔姆把车停在公寓楼下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街灯刚亮,橘黄色的光落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映出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
他锁好车,把那把钥匙从内袋掏出来又看了一遍,才放回去,上楼。
门打开的时候,一股混合着黄油、蒜蓉和柠檬的香气涌了出来。
餐厅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餐桌上铺着一条没见过的白色桌布,桌角摆着一只细颈玻璃瓶,里面插着一小束白色雏菊。
盘子已经摆好了,两副刀叉,两只高脚杯,桌布一角压着一小碟切好的黑面包和黄油。
凯特琳从厨房探出头来。
她的金发在脑后随意扎了个马尾,有些松散的碎发垂在耳畔,几缕被蒸汽濡湿了。
她穿了一件浅香槟色的丝绸长裙,裙摆垂到膝盖下沿,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
脚上踩着一双红底高跟鞋,鞋跟细而精致,衬得她的小腿线条笔直修长。
丝袜的微微反光在灯光下几乎不可见,但那层透明的薄纱裹着她的腿,更添了几分柔和的光泽。
她手里拿着一只长柄木勺,围裙系在身前,但丝绸长裙的背部露了一片,肩胛骨的轮廓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你回来了。
她笑了一下,嘴角弯起,但眼睛比嘴角亮,
刚好,最后一道汤。
阿尔乔姆站在门口,看了她几秒。
他脱下外套,挂在衣帽架上,走过去。
厨房的台面上摆着几道菜,
——一盘煎鳕鱼排,表面微焦,淋着奶油柠檬酱;
一盘烤帝王蟹腿,蟹壳橙红,冒着热气;
一碟北极甜虾,冰镇过,虾壳晶莹剔透,旁边配着切片柠檬和一小碟调味汁;
还有一锅正在咕嘟的淡奶油海鲜汤,奶白色的汤面上浮着碎莳萝和几颗青口贝。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
下午没课。
她转过身去搅那锅汤,背对着他,声音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得意,
你冰箱里什么都有。
鳕鱼、帝王蟹、虾、青口贝……我只用了一半,还剩一半。
你从哪学的这些?
我母亲。
她关火,把汤锅端下来,放在隔热垫上,
她以前在餐厅做过帮厨。
东德的餐厅,不是西德的,但基础的东西一样。
煎、烤、煮、调味……肯学就会。
她转过身来,解下围裙,叠好搭在椅背上。
暖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那条香槟色长裙上,丝绸的面料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走到餐桌旁边,拉开椅子。
坐下吃吧。凉了不好。
阿尔乔姆在她对面坐下。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白葡萄酒,又给他也倒了一杯。
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膜。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是她从西柏林带回来的德国雷司令,酸度清爽,果香干净。
好酒。他说。
你喜欢就好。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拿起了刀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