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的证件。我手里的钥匙,就是我们见面的信物。
阿尔乔姆把证件还给他。
他从内袋里掏出那把黄铜钥匙,托在掌心里。
钥匙表面的铜色在门岗的灯光下泛着暗光,圆牌上的W-037刻字在光里清晰可见。
这是您的。
迈耶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他侧身让开门口。请进。
门岗里面很小。
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台电暖器,一个小型收音机。
桌面上摊着一份地图,阿尔乔姆认出来,
——那是仓库周边三公里的地形图,上面用铅笔标注了几条路线和出入口。
迈耶把门关上,请阿尔乔姆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坐在对面。
他把保温杯放到桌上,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看着阿尔乔姆。
灯光从他侧上方照下来,在眼镜片上反射出两小团白光。
将军,总理助理让我转交钥匙的时候,没有说明您会亲自来。我原本以为会是一个中间人。
这件事没有中间人。
阿尔乔姆说,只有我和你。
迈耶沉默了一下,点了一下头。好。那我们就直说吧。
他从桌面下抽出一份文件,翻开,推过来。
是一份手写的备忘录,字迹工整而密集。
仓库里目前存放的设备总重量约二百四十吨。
光学仪器、电子控制设备、特种合金、精密轴承——全都是您清单上的品类。
还有配套的技术说明书和维护手册,约一吨纸本资料。
他的手指在备忘录的某一行停了一下。
另外——仓库最里面的隔间里,还有一样您没有列在清单上的东西。
一套完整的数控机床控制系统样品,附带设计图纸。
这是去年才定型的新型号,联邦德国国内还没有量产。
总理助理说——这是额外赠送的。
阿尔乔姆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瞬。
替我谢谢他。
他让我转告您,——这份礼物的意义,不在于它本身有多重。
在于它证明了西德有人愿意相信您说的话。
阿尔乔姆靠进椅背,看着迈耶。
你呢?你相信吗?
迈耶沉默了几秒。
他的手在膝盖上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摘下了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一下鼻梁。
将军,我是一个务实的人。
我在总理府工作了十五年,见过太多承诺,也见过太多失信。
柏林墙从1961年立起来,到现在十三年了。
我在东柏林和西柏林之间传递过的文件,比我的身高还高。
他放下手,重新戴上眼镜。
所以——您说柏林墙会倒,东西德会统一。我半信半疑。
阿尔乔姆没有反驳。
半信就已经比很多人强了。
西德国内有多少人相信两德能在有生之年统一?
不到三成。
您信一半,已经是乐观派了。
迈耶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您呢?您是实权派苏联中将,站在东德这边。
如果墙倒了,苏联的力量往后退,您能得到什么?
我能得到一个——
阿尔乔姆想了想,——不需要继续演戏的世界。
迈耶没有立刻接话。
他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放下。
热气从杯口冒起来,在灯光下白得像一小团雾。
将军,如果墙真的倒了——您到时候会在哪里?
我还会在赤塔。但我的线会从东德一直延伸出去,不会断。
您指的是——
技术。设备。信息。人脉。
阿尔乔姆看着他,
仓库里的这些东西,是你们送给我的信物。
我收下了。将来有一天,你们需要我做事的时候——我手上有你们的东西。
你们手上有我的承诺。
这不叫交易,这叫对等。
迈耶听完了,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慢慢地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阿尔乔姆脸上很久,像是在重新读一本书。
将军,
我从一九五八年就在总理府工作了。
您是我见过的第一个,让我觉得——他也许真的能做到的人。
阿尔乔姆站起来。他伸出手。
那就记住今晚。
迈耶也站起来,握住他的手。
握了两秒,松开。
仓库的钥匙您已经有了。
门卫室这边,我会待到十点半。
您在这段时间里任何时候进出,都不会有人拦。
十点半之后——我就要撤了。
之后的事,全看您自己。
阿尔乔姆转身推开门。
夜风灌进来,带着干燥的泥土和枯萎植物混合的气息。
他走进夜色中,门在身后合拢。
门岗的灯光在柏油路面上铺了最后一道暖黄色的光,然后他绕过仓库的侧墙,走到仓库正面的大门前。
门是钢制的,两扇对开,表面涂着暗绿色的防锈漆。
门锁是镶嵌式的,锁孔的位置在门的正中央,偏下一些。
他掏出那把黄铜钥匙,插进锁孔。
咔嗒。
他转动手腕。
锁舌收回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一只金属鸟在低鸣。
他推开了一扇门。
门后的黑暗涌出来,带着铁锈、机油和纸张混合的气味,干燥而陈旧。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手电筒,打开。
光束切开黑暗,照亮了仓库的内部。
高约八米的空间,一排排金属货架整齐排列。
货架上码放着木箱和纸箱,箱体上有德文标签,印刷体标明了型号、规格和产地。
他照向最近的一个箱子,
——蔡司·耶拿。高精度测量显微镜。型号K-12。西德制造。
再往前照,
——西门子。数控系统控制模组。规格8-7A。
再往前,
——蒂森。耐高温合金钢板。规格4.7mm。
手电的光束从一排扫到下一排,从地面扫到天花板。
货架之间的通道宽阔,足以让小型叉车通行。
仓库尽头还有一扇小门,门缝里露出一点纸页的边角——那是资料室,存放着设备的技术图纸和维护说明书。
阿尔乔姆把仓库的大门重新关上,从里面插上了锁闩。
他走到第一排货架前面,抬手碰了碰最近的那个木箱。
指尖触到的表面干燥而硬,没有灰尘——有人最近打扫过。
他闭上眼睛。
空间感知力从身体中心向外蔓延,包裹住整个仓库。
二百四十吨设备,一吨纸本资料。
货架上的每一件物品都在他的意识中成形,
——金属的密度、纸页的纤维、油墨的痕迹。
他的空间像一张无形的网,轻轻地覆上去。
心念一动。
第一批。
最近的三十个木箱——光学仪器。
从货架上消失。
空间中多了一座整齐排列的木箱阵,银灰色的金属件在灵泉的微光中泛着暗泽。
第二批。
控制系统模组。
货架上的纸箱一排接一排地消失,空出来的金属格架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第三批。
合金钢板。
卷成捆的,每捆重约半吨,从地面上无声地离地升起,消失在空气中。
然后是资料室。
推开那扇小门,里面是一排铁皮柜,柜门打开,里面是厚厚的技术手册和设计图纸。
他用手指划过那些纸页,触感微凉,墨迹新鲜,印着精密的技术图表和参数表格。
心念再动。铁皮柜连里面的资料一并消失,只在原地留下空荡荡的柜架。
最后一台设备,是那套数控机床控制系统样品。
它单独放在仓库最里面的一个隔间里,木质底座,有机玻璃罩罩着,罩内的金属件在灯光下反射着精密的光芒。
他没有犹豫,伸手碰了一下有机玻璃罩的边缘,然后心念一动。
样品连底座一起消失,有机玻璃罩落下的位置留下一小圈灰尘,像是一株被连根拔起的树的旧坑。
他站在空荡荡的仓库里,手电筒的光束扫过一排排空货架,光斑落在铁格架上,又弹开。
二百四十吨设备,一吨资料。
全部消失。
货架上没有任何残留,连一颗螺丝都没有剩下。
地面干干净净,只有他的鞋印从门口一路延伸进来,又终止在仓库中央。
他把手电关掉。
黑暗中,他站在空旷的仓库里,呼吸着残留的铁锈和机油气味,然后从里面拉开仓库大门,走出去,把门重新锁好。
黄铜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他看了一眼那把钥匙,——它已经没有用了,但他还是把它收进了内袋。
然后他走到仓库侧面的橡树阴影里,站定。空间波动包裹住他的身体。
下一瞬,他消失在夜色中。
中国。东北。临江屯。下午四点。
初冬的阳光从西偏南的方向斜照过来,照在白桦林的枝梢上,把残余的积雪照得有些晃眼。
树林里的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下面的枯草和苔藓,地面踩上去微微有些软。
空气干燥而冷,但没有西伯利亚的那种刺骨,是一种北方冬天快结束时特有的清冽。
阿尔乔姆从空间波动中走出,站在白桦林深处一块岩石旁边。
他呼出一口白气,看了看四周——没有人。
只有树枝在风里轻轻晃着,一只灰喜鹊从一棵树飞到另一棵,扑棱了两下翅膀,停住,歪头看着他。
他拍了拍外套上沾着的草屑,沿着林间小径向村子方向走。
走了大约十分钟,一条土路的轮廓出现在林子的尽头。
路面上有车辙印和拖拉机履带碾过的痕迹,路边堆着一捆捆干枯的玉米秆。
远处有炊烟升起,一缕,两缕,在灰蓝色的天空下慢慢散开。
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白桦林静静立着,枝梢的雪水往下滴着,滴答,滴答,像时间在用另一种速度流过。
他转身继续走,步子不快不慢。
外套的内袋里,那把黄铜钥匙还躺在里面,
——已经不必要了,但他没有丢掉它。
它提醒他,仓库空了,东西到了。
西德的二百四十吨设备和图纸资料,此刻正安然地沉睡在空间里的冰川大陆深处,在灵泉的微光中静静地等着下一次被需要的时刻。
而时间,正在往前走。
东德那间空仓库的门锁着,像是从来没有人打开过,但是已经失去了意义,因为他没想到,——西德会这么痛快,直接给了全部设备、技术!
看来西柏林的某些人,是真的病急乱投医!
阿尔乔姆走进村子的时候,一只黄狗从路边跑出来看了他一眼,摇摇尾巴,又跑开了。
阳光落在土路上,把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