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屯。
一九七四年十月二十七日。北京时间，下午四点。
远处的驻军营地灯火稀疏，岗亭里的哨兵正在换岗，两个人的影子在灯光下叠在一起又分开。
林北辰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营区以北三公里处，有一排备用仓库，是林北辰专用的存放点，已经用了好几年了。
他推开仓库的门，铁门铰链发出锈蚀的嘶哑声响。
里面空荡荡的，水泥地面上落着厚厚一层灰和枯叶，墙角堆着几截断掉的木条和一只倒扣的空油桶。
他站在仓库中央，空间之力扫过，垃圾和灰尘被清理一空，整个仓库一尘不染。
随即心念一动。
第一批设备从空间中涌出，
——蔡司的光学仪器，木箱上的德文标签，在阳光透过破窗，漏进来的微弱光线中，依稀可辨。
他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每一箱都在他的意识中标注着型号和规格。
第二批。
西门子的控制系统模组。
第三批。
蒂森的特种合金钢板。
然后是技术资料柜，铁皮柜从空间中稳稳地落在地面上，柜门锁着，钥匙在他口袋里。
他打开柜门，抽出其中一卷图纸，展开。
月光下，精密的线条和德文标注排列整齐，像是某种沉睡的语言。
他看了一眼，卷好，放回去。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新锁，挂在仓库大门上。
锁舌咔嗒一声合拢，钥匙被他收进内袋——这是给周司令的。
他转身走上土路。
······
下午五点。
哨兵裹着军大衣站在门口，看见有人走近，把枪从肩上摘下来。
站住！
阿尔乔姆在灯光下站定。
哨兵认出了他，立正敬礼。
林同志！这么晚了——
找周司令。
值班军官闻声从值班室跑出来，看见阿尔乔姆，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迎上来。
林同志，周司令在办公室看文件。我带您去。
营区很安静，操场上没有人。
办公楼二楼的窗户亮着灯，灯光透过窗帘渗出来，在雪地上铺了一小片暖黄色的光。
办公室。
周司令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搪瓷杯里泡着浓茶，已经续了三次水了。
烟灰缸里堆着几个烟蒂，他手里夹着第四根烟，正在看一份边境巡逻报告。
门被敲响了，三声，短而稳。
林北辰推门进去。
他站在门口，没有坐下。
周司令。
周司令抬起头，看见他，手里的烟停在半空。
北辰？你又来了。这都几点了？
刚办完一件事。顺路来向您汇报。
什么事？
林北辰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新锁的钥匙，放在桌面上。
铜色的，在台灯光下泛着暗光。
营区以北三公里，备用仓库。我放了点东西进去。
周司令看了看那把钥匙，又看了看林北辰。什么东西？
您跟我去看看就知道了。
周司令没有追问。
他掐灭烟，站起来，抓起挂在椅背上的军大衣披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楼。
北风刺骨，吹得脸皮发紧。
周司令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靴子踩在雪地上每一步都踩实了。
身后警卫员跟着，
林北辰跟在他身侧，几个人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又散在身后的夜色里。
仓库的铁门挂着新锁。
林北辰掏出钥匙打开，推开门。
铰链的锈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周司令走进去，拉了一下墙边的灯绳——灯泡亮了，昏黄的光照在仓库内部。
他的脚步停住了。
一排排木箱从地面码到天花板，有的标着德文，有的标着英文，箱体上的字迹工整而精密。
另一侧立着几个铁皮柜，柜门紧闭。
地面上还码着一卷卷特种钢材，钢卷的边缘在灯光下泛着暗青色的冷光。
整间仓库被填满了一半，物品摆放得整整齐齐，像一座等待启封的博物馆。
周司令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最近的一个木箱前面，弯腰看了箱体上的标签，
——卡尔·蔡司，耶拿。高精度测量显微镜。型号K-12。
他伸手碰了一下木箱的表面，
指尖触到的是一层薄薄的霜，
——这些设备在这里面冻了一会儿。
他转过身，看着林北辰。北辰，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西德。
西德？
周司令的眉头皱了一下，你怎么弄到的？
我用南阳商会的鱼换的。
具体过程不复杂，但时间跨度长。
三个月前开始谈，半个月前设备到位。今天刚运到。
周司令看着那排从地面堆到天花板的木箱，
这些少说上百吨。你用什么运的？
林北辰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口袋里取出那份手抄的清单，递过去。
这批设备的总重量约二百四十吨。
包括光学测量设备、数控系统控制模组、特种合金钢板、精密轴承，以及配套的完整技术图纸和维护手册。
我在苏联和西德都确认过，这些设备中有不少型号，目前国内——买不到。
······
周司令的烟停在手指间，烟灰落了一截在桌面上。他没有去弹，低头看着那份清单。
第一页。
蔡司·耶拿，高精度测量显微镜，型号K-12，共六十台，附备用镜头组及校准装置。
用途：精密制造、光学仪器研发、航空航天部件检测。西欧市场估价：约三十万西德马克。
第二页。
西门子数控系统控制模组，规格8-7A，共三十二套，附配套编程设备及操作手册。
用途：机床自动化、精密加工、导弹制导系统部件制造。西欧市场估价：约五十万西德马克。
第三页。
蒂森耐高温合金钢板，规格4.7mm，共八十吨。
用途：航空发动机叶片毛坯、导弹外壳材料、装甲车辆关键部件。西欧市场估价：约七十万西德马克。
第四页。
精密轴承，FAG原厂，高精度等级P4，直径覆盖范围8mm至120mm，共计四万二千套。
用途：精密转台、陀螺仪主轴、高速旋转机械。西欧市场估价：约四十万西德马克。
第五页。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数控机床控制系统样品——全套，含设计图纸三百四十张，工艺手册七册，测试数据记录二十本。
这是西门子公司去年刚刚定型的新型号，尚未量产，西德国内也没有公开销售。
西欧市场无公开估价。
周司令一页一页翻完，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北辰，目光里的东西变了。
北辰，你说这——是给国家的？
是给国家的。
你花了多少心思？
心思不值钱。
林北辰说，东西值钱。
周司令把那沓清单折好，收进军大衣内袋里。
他再次环视了一圈仓库，目光扫过那些木箱和钢卷和铁皮柜，然后转过身来面对林北辰。站得很直，像以前带兵时那种姿势。
北辰，这份情——我记下了。
这些东西，我会直接向上面报告。
不走军区，不走地方，直接到军委。
你放心，不会有人拦着。
我知道。
但你也要告诉我——
周司令看着他，你这么做，图什么？
林北辰沉默了一会儿。
“家国天下，我心中有一个——日月所照，皆为汉土的梦想！”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铺了一条银白色的窄带。
周司令，苏联撑不了多久了。
十年，或者十五年。
到时候远东会乱。
中国需要做好准备。
这批设备不是用来打仗的，是用来建设准备的。
工厂需要它，研究所需要它，学校需要它。
等将来我们需要自己造这些东西的时候，——这批设备就是教案。
周司令听完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在林北辰的肩上拍了两下。
不重，但时间比平时长一些。
你回去休息。今晚的事，我会处理。
林北辰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仓库。
夜风迎面扑来，他呼出的白气在路灯的光晕里散成一团雾。
他的脚步没有停，一直走向白桦林的边缘。
在树林的阴影里，他站定，闭上眼睛。
空间波动包裹住他的身体，下一瞬，他消失了。
······
柏林。
一九七四年十月二十七日。
柏林时间晚上十一点。
公寓卧室。
灯关着，窗帘拉合了大半，只剩一条两指宽的缝。
缝外柏林墙那边的霓虹灯光透进来，红一下，蓝一下，绿一下，在黑暗中缓缓流淌。
床上有人影——是凯特琳。
沙哑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睡意和一点迷糊。……你回来了？十一点了？
十一点多。
外面冷吗？
快睡吧。
阿尔乔姆抱住凯特琳，二人激情拥吻，
“阿尔乔姆，你要走了，我想要个孩子！”
凯特琳的呼吸声很急促。
“好！”
阿尔乔姆郑重承诺。
······
次日一早，
阿尔乔姆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二百四十吨设备，在临江屯以北三公里的备用仓库里，他亲手交给了周司令。
他的事，该做的都做了。
柏林这边的事，还有时间。
他闭上眼睛。
心情舒畅，没有了压力，又睡着了。
醒来时，凯特琳已经出门上学了。
太阳照在柏林墙的灰白色墙面上，霜开始化了。
沿墙根的路面上，水迹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