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不是两个月。
阿尔乔姆看着他,
你还有三个月的时间做这件事。
第四个月开始,我要你放慢节奏,
——让采购处的设备清单看起来慢慢减少。
第五个月,停下来。第六个月——我走了,事情就结束了。
林永清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一下头。
三个月。进货期三个月。
去吧。
林永清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将军……那批设备进了仓库之后,放在哪个库房?
阿尔乔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后勤部装备仓库。
三号库。
最大的那间。
我让米基尔把整间库房腾出来。
设备到了之后,直接入库,上锁,封条。
没有我的签字,谁也不能打开。
林永清推开门。
走廊里的灯光照进来,在地毯上铺开一条亮带。
他迈步走出去,门在身后合拢。
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办公室里只剩阿尔乔姆一个人。
他坐在桌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柏林墙那边,霓虹灯还在闪,是资本主义的腐朽。
墙这边,是社会主义阵营的德国。
他低声说了几句话。
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东德的国营商店垄断了几十年的海鲜零售。
他们的鱼又贵又差。
南阳商会进来了,一条鳕鱼的价格比国营店低三成,品质高两个档次。
东德市民会抢着买。
他们会拿着马克来换鱼。
马克换成设备。
设备存进仓库。
仓库烧掉之后——那些设备就永远属于我了。
他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最后一口茶。
凉的。
他放下杯子,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
窗外柏林墙那边的霓虹灯还在闪烁。
墙这边的办公室里,灯还亮着。
照着一个男人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德文工业目录。
他的手指在目录封面上慢慢划过,像是翻一页书。
但他没有翻开。
他只是坐着,看着封面上的字,——西德工业设备厂商名录。
然后他合上了目录,放回抽屉里。
锁上了。
······
柏林。
七月二十二日。下午。
米基尔敲门进来的时候,阿尔乔姆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捧着一杯茶。
窗外柏林墙那边的霓虹灯没有亮,
——白天,它们只是一排灰秃秃的金属架子,像一排沉默的哨兵。
阳光从西边照进来,在深红色的地毯上铺开一块方方正正的光斑。
将军,您找我?
米基尔在对面坐下。
他最近升了上校,制服换了一身新的,肩章上的星徽在阳光下泛着暗光。
但他的坐姿还是以前那副样子,
——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镜片后面的目光专注而警觉。
阿尔乔姆没有看他。
他端着茶杯,看着窗外那道墙,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米基尔,你知道苏联为什么伟大吗?
米基尔愣了一下。
他没有料到这个问题。
……将军,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阿尔乔姆放下茶杯,转过头来看着他。
就是字面的意思。
你从军校毕业,在后勤学院教过书,在莫斯科总部做过参谋。
你觉得——苏联为什么伟大?
米基尔沉默了几秒钟。
他知道这是一次闲聊,
——阿尔乔姆说的时候语气很松,没有官腔,没有命令的尾音。
但他也知道,阿尔乔姆从不闲聊。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有一层更深的含义在底下。
将军,苏联的伟大,在于我们是第一个把理想变成现实的国家。
米基尔斟酌着措辞,
我们的体制,不是为少数人服务的。
是为了所有人。
工厂是工人的。
土地是农民的。
军队是人民的。
这是根本。
其他的——都是枝节。
阿尔乔姆听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看着米基尔,目光平静。
你说得对。
体制是根本。
但枝节也很重要。
枝节腐烂了,根也会烂。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阳光落在他的肩章上,中将的金星在光里闪了一下。
米基尔,你知道资本主义为什么能活到今天?
不是因为他们的制度好。
是因为他们的技术先进。
他们的机器比我们的精密,他们的仪器比我们的准确,他们的材料比我们的耐用。
我们有很多东西比他们强,——但技术这块,我们在追赶,他们还在跑。
米基尔没有接话。
他听出来了,阿尔乔姆在铺垫什么。
我打算开一个仓库。
阿尔乔姆转过身来,靠窗站着,双手抱在胸前,
专门储存西德的技术设备。
光学仪器、测量设备、电子元器件、特种钢材,
——所有这些,我们都需要。
不是现在用,是为以后储备。
资本主义的东西,我们用的时候是工具,不用的时候是教材。
米基尔的眼睛亮了一下。
将军,您的意思是——技术储备?
对。技术储备。
名义上就是技术储备。
仓库划出来,设备存进去,封存保管。
以后国家需要的时候,随时可以调用。
那这需要什么手续?
不需要手续。
只需要一个仓库。
阿尔乔姆走回桌边坐下,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
米基尔,这件事——我需要你配合。
不需要你做什么,只需要你拨一间仓库给我。
三号库,最大的那间。
后勤部的装备仓库,现在空着。
你把它划出来,挂上技术储备库的牌子。
钥匙归我管。
其他的——你不问,不管,不记。
米基尔沉默了一会儿。
将军,如果有人问起三号库里存了什么——
你就说不知道。
你是采购处处长,只管采购入库的程序。
设备进了仓库之后,里面是什么东西、有多少台、去了哪里,不归你管。
设备清单上写的是技术储备物资。
谁要查,让他来找我。
米基尔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点了一下头。我明白了。
阿尔乔姆靠回椅背。还有一件事。
您说。
这件事——绝密。
只有你、我、林永清知道。
仓库的钥匙,只有我手里有一套。
林永清负责进货,我负责进货单。
你只需要拨出那间仓库,然后在入库单上签字,
——签已验收就行。
其他的,你不用管。
出库呢?
如果将来有人要动用这些设备——
不会有人动用。
阿尔乔姆打断了他,
这些设备进仓库之后,不会再出来。除非——
他停了一下,除非有一天,我们真的需要它们。
米基尔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他大概猜到了那间仓库里的设备,不会再有正式的出库手续。
但他没有说话。
因为阿尔乔姆的话里有一句他真正听进去了,
——社会主义的伟大在于体制。
枝节腐烂了,根也会烂。
技术储备,是让枝节不会腐烂的办法。
他站起来。
椅子腿刮了一下地板,发出轻轻的声响。
他立正,站得很直,右臂抬起,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将军,保证完成任务。我绝对保密。请将军放心。
阿尔乔姆看着他。
这个三十出头的中校,
——现在是上校了,
——站在他面前,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很亮,像是被某种使命感点燃了。
他说的保证完成任务不是客套,是真的。
他相信这件事是为了国家的长远利益,他相信阿尔乔姆在做一件正确的事。
去吧。
阿尔乔姆挥了一下手,动作很轻,像赶走一只落在窗台上的鸽子。
米基尔转身走了。
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拉开门,走出去,回手把门轻轻带上。
咔嗒一声。
门关上之后,阿尔乔姆在桌前坐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了,柏林墙那边的金属架子在斜阳下拉出长长的阴影。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
但他没有换水。他靠着椅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只是一个很轻微的弧度,像是某种念头在嘴角停留了半秒,然后消失了。
技术储备。多好的名字。
米基尔听到的时候,想到的是为了国家。
他听到的时候,想到的是为了未来。
他没有问储备在哪里谁调用怎么调用。
因为他被自己相信的东西裹住了——阿尔乔姆知道,只要用对词,米基尔这样的人就会自己往前跑。
他说社会主义的时候,米基尔就信了。
他说技术储备的时候,米基尔就接了。
他说的时候,米基尔就不会再问第二个问题。
这不是欺骗。
这是——引导。
阿尔乔姆站起来,走到窗前。柏林墙那边的霓虹灯开始亮了。
红色的。蓝色的。绿色的。
墙这边路灯刚亮,昏黄的光映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一片一片的淡金色光斑。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半年。半年之内,那间仓库会装满。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从抽屉里拿出那本德文工业目录,翻开。
书签还夹在卡尔·蔡司那一页。
他的手指在测量显微镜——精度0.001毫米那一行字上慢慢划过,停了一下。
然后他合上目录,放回抽屉。
锁上了。
“是该动用西德的棋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