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八月。九月。十月。
冷库第一次补货是在八月初。
一号到六号库房经过半个月的配送,库存已经见底。
那天夜里,阿尔乔姆再次出现在柏林东郊的后门外。
月色比上次更淡一些,云层很厚,把月光遮得严严实实。
他站在后门的阴影里,空间感知力铺开——半径一公里内没有人。
没有巡逻车。
值班室的灯亮着,但窗帘拉着。
他推门进去,锁舌无声收回。
六个库房全部半空,货架上零星散落着几个没拆封的箱子,冷气在空旷的货架间流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他站在一号库房中央,闭上眼睛。
心念一动。
鳕鱼。鲱鱼。鲭鱼。
全部来自巴伦支海深处,他在空间中储备了足够多的存量。
第一批五百吨涌出来,整箱整箱地码上货架。
泡沫箱表面凝结着新霜,在日光灯下泛着白亮的光。
一号库房重新填满。
二号库房。
三号库房。
四号。五号。六号。三个小时之后,六个库房全部满仓。
总计一千三百吨。
比第一次少了两百吨,但依然够一个月的配送量。
······
第二次补货在九月中旬。
这一次,阿尔乔姆没有去东郊冷库。
他去了罗斯托克——那座新建的冷库,紧邻港口,距离码头只有四百米。
他在凌晨两点从空间波动中走出,站在冷库后门的阴影里。
罗斯托克的夜色比柏林更沉,海风从波罗的海吹过来,带着咸腥和铁锈的气息。
冷库的门锁是新的,但他没有用钥匙。
空间波动包裹锁芯,弹子移位,锁舌收回。他走进去,按亮灯。
这座冷库比柏林东郊那座大了一倍——六千平方米,十二个库房。
货架是全新的,银灰色防锈漆在灯光下反着光。
他站在一号库房中央,闭上眼睛。
第一批:
鳕鱼、鲱鱼、比目鱼、鲭鱼、海鲈鱼、狭鳕、多线鱼,
——全部从空间中的冰川大陆调出,合计两千吨。
第二批:帝王蟹、北极甜虾、北海道扇贝——六百吨。
第三批:大西洋三文鱼。
这是他在挪威海深处收的,肉质橙红,脂肪纹理均匀,是欧洲市场的顶级货。
他放了四百吨。
合计三千吨。
十二个库房全部满仓,货架的承重梁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但纹丝不动。
他关上灯,锁好门,消失在夜色中。
第三次补货是在十月中旬。
这一次是五座冷库同时补货。
柏林东郊、罗斯托克、德累斯顿、莱比锡、科特布斯——五座冷库在同一夜之间被填满。
每座冷库的储存量从一千吨到三千吨不等,总计超过一万吨。
鱼种也扩展了,
——新增了金枪鱼、剑鱼、马林鱼,全是大洋性鱼类,在空间中冻得硬邦邦。
这些鱼在西德的高级餐厅里能卖出天价,但在东德——它们是平价海鲜。
好在阿尔乔姆从来就不在乎钱!
······
第二天早晨,林永清站在德累斯顿冷库的门口,看着满仓的货物。
他打开登记簿,里面已经多了一行字,笔迹是阿尔乔姆的。
他没有问。
他只是合上登记簿,转身走出去,对等在门口的配送车队挥了一下手。
装车。今天开始,南线各部队配送量翻倍。
柏林城里的零售网点也从十个扩张到了三十个。
东柏林市区。
波茨坦。德累斯顿。莱比锡。罗斯托克。
每座冷库对应一片市场,三十家门面像渔网一样撒出去,覆盖了东德所有主要城市。
门面统一刷白漆,招牌写着南阳商会冷冻海产七个字,下面有一行小字,
——苏联驻德经贸机构指定供应商。
每天早上七点,冷藏车从冷库出发,把整箱的冻鱼送到各个门面。
门面里摆着冰柜,鳕鱼、鲱鱼、鲭鱼、比目鱼、三文鱼——一袋袋分装好,标着统一的价格。
价格比国营商店低三成。
东柏林的市民排着队买。
第一批货上午九点到,中午十二点就卖完了。
有人一次买十袋,有人拎着菜篮子来,把篮子塞得满满当当。
一个退休的老工人站在队伍里,
对旁边的人说:国营店的冻鱼贵得要死,鱼还发黄。
你看看这个——白生生的,才卖那个价。
旁边的人点头。队伍又往前挪了几步。
南阳商会在东德的名声就这么传开了。
不是广告打得好。是鱼好。是价格便宜。
是国营商店做不到的事,他们做到了。
······
柏林。十月二十日。傍晚。
林永清敲开阿尔乔姆办公室的门,脸色不太好。
不是慌张,是一种事情卡住了的沉闷。
他走进来,在桌前坐下,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没有打开。
将军,出问题了。
冷库和零售网络都跑通了。
部队的供应没问题,市民的销售也没问题。
但——
他顿了一下,设备采购那边,卡住了。
阿尔乔姆放下笔。什么环节卡住了?
全环节。
林永清翻开笔记本,第一,西德设备不卖给东德。
联邦德国有出口管制,凡涉及高精尖技术的设备,禁止向东欧国家销售。
我们是苏联商会,是东德注册企业,
——采购处下的订单,只要注明收货地址在东德境内,对方一律拒接。
第二,即使绕过出口管制,我们也没有支付渠道。
南阳商会的账上全是东德马克。
但西德设备商只收西德马克或者美元。
东德马克在西德就是废纸——汇率不承认,银行不兑换,商人不收。
第三,即使有了钱,即使找到了愿意卖的供应商,
——设备怎么运进来?
东德和西德之间有边界,货物要过边检,设备清单要报关。
一旦报关,设备型号、数量、用途全部记录在案。
将来仓库起火,设备消失,调查会直接找到我们头上。
林永清一口气说完,然后合上笔记本,看着阿尔乔姆。
将军,我努力过了。
但在东德境内,我没有办法买到西德的技术设备。
封锁太严了,每一条路都堵死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阿尔乔姆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柏林墙那边的天际线。
暮色正在降临,西柏林的霓虹灯还没亮,只有最后一抹夕阳的余光勾着那些金属架子的轮廓。
林永清。
你在香港的时候,有没有见过一个人——德国人,叫克虏格。
林永清愣了一下。克虏格?——格林公司那个克虏格?
你认识?
听说过。
格林公司是做木材加工设备的,在香港有代理商。
我听说他们跟北极星公司那边有过接触。
但我没有直接见过。
阿尔乔姆站起来,走到窗前。
他的手指在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克虏格不只是商人。
他背后是西德的政界和情报界。
他的人脉能绕开官方出口管制。
他的渠道能走灰色路线。
他的支付体系,
——能用东德马克换成西德马克,再换成设备。
他转过身来。你去西德。去找克虏格。
林永清坐直了。……现在?
现在。
明天一早就走。
过境的时候用东德贸易部的证明文件。
到了西柏林之后,去海德堡餐厅,
——那是克虏格在香港常去的地方的同一家老板开的。
你报我的名字,他们会联系他。
将军,我怎么跟克虏格说?
阿尔乔姆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你就说,我在东德想见他。
希望他能来柏林一趟。
不是正式谈判,是私人会面。
老朋友叙旧。
林永清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如果他不来呢?
他会来的。
阿尔乔姆转身走回桌边坐下,
1969年的时候,他在香港递过一根线。
现在这根线的另一头,有人在接。
他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拿起笔,在一张便签上写了几行字,折好,递给林永清。
把这个带给他。他看了就会来。
林永清接过便签,没有打开看。
他把它收进公文包内层,拉好拉链。
将军,我明天一早出发。
过境之后,最快后天能到西柏林。
见到克虏格之后,我会立刻给您打电话。
不要用电话。
阿尔乔姆摇头,
边境线那边的电话,会被监听。
你见到他之后,约好时间地点,然后原路返回。当面告诉我。
明白。
林永清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将军……如果克虏格问起您在东德做什么,我怎么说?
阿尔乔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就说——我在帮部队的老兵们,吃上更好的鱼。
林永清没有接话。
他拉开门,走出去。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阿尔乔姆一个人。
他坐在桌前,看着窗外柏林墙那边的霓虹灯开始依次亮起。
红色的。蓝色的。绿色的。
带着资本主义的腐朽气息!
阿尔乔姆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
但他没有换水。他靠在椅背上,望着那道墙,望了很久。
克虏格。
他低声说,三年了。你在香港种的那颗种子,该发芽了。
窗外的柏林墙那边,霓虹灯在暮色中闪烁。
西柏林的夜生活刚刚开始。
而墙这边的一个男人坐在桌前,手里攥着一根三年都没断过的线。
柏林墙会倒,但是需要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