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十月二十二日。清晨。
林永清过边境检查站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他坐在一辆东德贸易部的灰色瓦尔特堡轿车里,前排坐着一名东德司机,后排是他自己。
车在查理检查站排队,前面排了四辆车,都是东德牌照。
边检人员敲了敲车窗,
林永清递过去一份文件,
——东德贸易部开具的商务出差证明,上面写着他的名字、职务、目的地。
边检人员翻了翻,看了一眼林永清,又看了一眼文件,挥了挥手。
栏杆抬起。
车子驶过那条灰白色的分界线,进入了西柏林。
西柏林的街道比东柏林宽,路边的商店橱窗里摆着彩色电视机和时装模特。
林永清坐在车里,
看着窗外那些霓虹灯管在晨光中已经熄灭了,
但广告牌上鲜艳的颜色还是让他觉得刺眼。
海德堡餐厅在选帝侯大街附近的一条小巷里,门面比香港的那家更气派些,深色橡木门框上刻着一个小小的海德堡城堡标志。
林永清推门进去。
前台是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德国人,正在擦酒杯。
他抬起头。
先生,还没到营业时间。
我找人。
林永清用德语说,克虏格先生。
前台的手停了一下。
……请问您是?
我是从香港来的。有人让我带一句话。
前台放下酒杯,推开一道暗门,消失在后面的走廊里。
过了大约五分钟,他回来了。
克虏格先生请您进去。
林永清跟着他穿过走廊,
经过一间摆满酒桶的储藏室,
走进一间没窗户的办公室。
克虏格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毛衫,没有打领带。
他比三年前在香港时略显老了一些,两鬓的白发多了几根,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依然锐利。
他抬起头,看见林永清,站起来。
没有说话,只是走近了几步,上下打量他。
香港来的?
谁让你来的?
林永清从内袋里取出那个信封,没有拆封,整只递过去。
克虏格接过来,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便签。
上面只有一行字,阿尔乔姆的笔迹。
我在东德等你,老朋友。
——林北辰。
克虏格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便签折好,放进口袋里。
林永清先生,你等我一小时。
一小时后,克虏格换了一身深蓝色西装,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站在海德堡餐厅门口。
走。去东柏林。
林永清看着他。克虏格先生,您不需要准备什么——
不需要。
克虏格打断他,
他既然让你来,就是准备好了。我只是去赴约。
边境检查站。
克虏格坐在林永清的灰色瓦尔特堡里,
东德边检人员看了一眼他的西德护照,又看了一眼林永清递过去的文件,眉头皱了一下。
他走到车尾,打开后备箱检查。
克虏格坐在后座,一动不动。
边检人员关上后备箱,走回车窗旁边,把护照递还给克虏格。
可以了。
车子驶入东柏林。
克虏格看着窗外那些灰扑扑的公寓楼、正在修建的斯大林式建筑、路边推着自行车的行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晚上七点。
柏林东郊,冷库旁边的附属楼里。
阿尔乔姆在这里设了一间小餐厅,
——不大,只摆了一张圆桌,两把椅子。
桌布是白色的,餐具是林永清从西柏林买回来的,水晶酒杯在灯光下泛着淡光。
桌上摆着冷盘、海鲜、烤肉。
帝王蟹腿、北极甜虾、烤鳕鱼排、海胆。
全是冷库里最好的货。
克虏格推门进来的时候,阿尔乔姆已经坐在桌边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军便服,没有戴帽子,肩章上的将星在灯光下微微泛着光。
他站起来,朝克虏格伸出手。
克虏格先生,好久不见。
克虏格握住他的手。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
……将军。真没想到您会在东德。
我也没想到你会来。
阿尔乔姆抬手示意,请坐。
克虏格坐下。
林永清为他们斟了酒,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圆桌上摆满了食物,但克虏格没有动刀叉。
他看着阿尔乔姆,看了很久。
将军,您在香港的时候,用的是另一个名字。
是的。
现在您是阿尔乔姆·维克托罗维奇,驻德苏军集群后勤顾问。苏联中将。
是的。
您让我来到东柏林,
——一个苏联中将、在西柏林边境线的另一边,单独见一个联邦德国的商人。
这件事如果被克格勃知道——
他们不会知道。
阿尔乔姆拿起刀叉,切了一块鳕鱼排,放进嘴里嚼着,
这间屋子没有窗户,没有录音设备。
门外只有一个人——林永清,他是我的人。
坐在我对面的你,是我三年前在香港交的朋友。
这顿饭,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
克虏格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也拿起了刀叉,切了一块帝王蟹腿肉,蘸了酱,放进嘴里。
嚼着。
好鱼。
巴伦支海的。今天早上刚出冷库。
两个人吃了一会儿。
不紧不慢,像是真正的老友叙旧。
但克虏格知道,这不是叙旧。
这是一场谈判的序幕。
阿尔乔姆放下刀叉,擦了擦嘴,从身边取出一份文件。
薄薄的,只有两页纸。
他推到克虏格面前。
克虏格,我需要这些。
克虏格低头看去。
第一页。
光学测量设备——卡尔·蔡司,耶拿。
高精度测量显微镜、光谱仪、经纬仪。
第二页。
电子设备——西门子,慕尼黑。
数控系统、自动化控制模组、精密传感器。
第三页。
材料——蒂森,鲁尔区。
特种钢板、耐高温合金、精密轴承。
克虏格一页一页翻过去,脸色慢慢变了。
不是愤怒,是一种深沉的紧张。
他放下文件,抬起头,看着阿尔乔姆。
将军,您越界了。
哪条界?
友谊的界。
您让我购买这份清单,
——您要的不只是几台设备。
这些技术,全是西德出口管制清单上的禁运物资。
光学测量设备——那是军工级的。
数控系统——那是导弹制导用的。
耐高温合金——那是航空发动机的。
他顿了一下。
您在西德买不到这些东西。
不是因为价格。是因为法律。
是因为北约的封锁。是因为——
他看着阿尔乔姆,
您要的这些东西,能让苏联的工业水平往前跳五年。
阿尔乔姆没有反驳。
他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
克虏格,你说得对。这些确实是禁运物资。但我不需要你违规卖给我。
克虏格愣住了。
那您要什么?
我要你转交。
这份清单,不是给你的。
是给你们的总理——施密特的。
房间里安静了。
克虏格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低头看着那份清单,又抬头看着阿尔乔姆。
他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近乎警惕的专注。
……将军,您让我替你,给联邦德国总理,转交一份禁运设备采购清单?
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
阿尔乔姆靠在椅背上,你转交的时候,替我带一句话。
他顿了一下。
柏林墙会倒。
东西德会统一。
到那个时候,我的一句话,可以定乾坤。
克虏格手里的刀叉落在盘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将军——
你没有听错。
阿尔乔姆看着他的眼睛,
你回去告诉施密特总理,
——远东有一个苏联中将,手里握着资源、军队、土地。
他不信意识形态那一套。
他信的是现实主义。
如果他能在未来帮到德国,他现在需要一个姿态。
一份清单。
一些设备。
用来证明,
——西德愿意在一个需要的时候,站在正确的人那一边。
克虏格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指节微微发白。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他没有收拾刀叉,没有整理餐巾。
他只是看着阿尔乔姆,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
有震惊,有思索,也有一种微妙的变化,
——像是某种新的评估正在他的脑中完成。
将军,这份清单,我会转交。
谢谢。
但我不能承诺任何结果。
你不需要承诺。
你只需要把话带到。
阿尔乔姆也站起来,伸出手,
克虏格,你回去的路上,林永清会送你过境。
这批海鲜,
——带一些回西柏林。算是礼物。
克虏格握住他的手。
这一次,他握得比来时更紧。
将军,如果您说的话是真的,
——如果柏林墙真的会倒,
——那一天,我会记住今天这顿饭。
记住就好。
克虏格转身走了。
林永清在门口等他,带他穿过走廊,走出后门,上了那辆灰色瓦尔特堡。
车门关上,引擎启动,尾灯消失在夜色中。
阿尔乔姆站在餐厅门口,看着车灯远去。
夜风吹过来,带着波罗的海的咸味。
他转身走回桌边,林永清已经回来了,站在桌旁收拾餐具。
将军……克虏格会转交吗?
施密特总理会答应吗?
阿尔乔姆坐下来,没有回答。
他端起最后一杯酒,在手里转了转。
水晶杯壁在灯光下泛着光。
林永清,你知道德国人是什么性格吗?
林永清想了想。严谨。务实。
对。严谨,务实。
阿尔乔姆喝了一口酒,
他们在任何情况下都会寻找对自己有利的方案。
哪怕是一根稻草,德国人也会抓住。
因为在冷战最前沿,他们随时可能被碾碎。
他们需要一个在东方说得上话的人。
而我是苏联实权派将军。
中将,外贝加尔军区司令,跟远东军区、太平洋舰队都有关系。
现在又在驻德集群挂着名字,——跟柏林墙只有一墙之隔。
他放下酒杯。
你觉得施密特会不会抓住这根稻草?
林永清沉默了一会儿。……会的。
所以——
阿尔乔姆站起来,
他会派人来。也许不是正式渠道,但会有人来。到时候,我们再谈。
他走出餐厅。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
柏林墙那边,霓虹灯还在闪烁。
墙这边,一辆灰色瓦尔特堡正穿过边境检查站驶向西柏林。
车里坐着一个失魂落魄的德国人,手里攥着一份两页纸的清单,和一段话。
柏林墙会倒。
到那一天,他今天听到的话,可能会改变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