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一九七四年十月二十四日。晚间。
阿尔乔姆的邀请函是今天下午送到办公室的。
信封是浅米色的厚纸,没有署名,只印了一个烫金的地址——柏林西郊,万湖湖畔。
邀请人,是驻德苏军集群第一后勤副部长。
第一副部长是个有意思的头衔。
后勤部设了一位部长,但在部长常年卧病之后,这位第一副部长实际上就是后勤系统的头号人物。
他叫维克托·伊万诺维奇·巴甫洛夫,五十三岁,
鬓角全白了,眼袋很重,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依然灵活,看人的时候像在称东西,先过秤,再估价。
阿尔乔姆到了东德之后,见过巴甫洛夫两次。
一次是报到时的例行会见,一次是后勤系统的工作汇报会。
两次都没有深谈,但阿尔乔姆知道,
——巴甫洛夫知道列昂诺夫是谁的人,也知道列昂诺夫为什么会被逮捕。
他只是一直没说。
整顿是总司令亲自主抓的专项。
时间表很紧,盘点、对账、清查基层蛀虫、上报整改报告。
一整套流程必须在两个月内走完。
巴甫洛夫坐在这个位置上,他知道如果自己抵抗——不配合盘点,拖延对账,暗地里维护那些靠吃回扣活着的老部下,
——那么最后的报告上,
他的名字会出现在,
——阻碍军队监察、包庇集体贪腐那一栏里。
丢官是轻的,发配西伯利亚才是莫斯科真正的惩罚。
巴甫洛夫不想去西伯利亚。
他怕冷,怕荒原,怕那种“你站在雪地里,周围三百公里没有第二个人”的孤寂。
他还有一个女儿在莫斯科念大学,一个儿子在列宁格勒当工程师。
他想体面地退休,想在莫斯科分一套像样的公寓,想在每年夏天的别墅里喝啤酒。
这些东西——他想要。
所以他的请柬来了。
阿尔乔姆站在衣帽架前面,看着那套挂着的常服。
考虑了一下,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便服,没打领带,也没戴肩章。
他要去赴一个私人的宴,不是公务。
他不想让对方觉得自己穿着军装去是为了施压。
也不想让对方觉得自己穿着便装去是为了放松警惕。
他只想让对方知道——他可以谈。
车是米基尔派的,一辆不显眼的黑色伏尔加,司机是商会的人,穿了便服。
车穿过柏林市区,经过勃兰登堡门,拐入通往万湖的林荫道。
两岸的树木在暮色中连成一片墨绿色的屏障,偶尔有几栋别墅从树影间露出屋顶的轮廓。
巴甫洛夫的别墅在湖的北岸。
一栋浅黄色的三层小楼,带花园和游艇码头,花园里亮着暖黄色的灯串。
车在铁门外面停了一下,门卫看了一眼车牌,放行。
阿尔乔姆下车的时候,
巴甫洛夫已经站在门廊下了。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敞着,手里端着一杯酒。
看见阿尔乔姆,他快步迎上来。
阿尔乔姆同志!欢迎欢迎!
他笑着伸出手,握得很用力,是那种我希望你感受到我的热情的用力。
阿尔乔姆握了握他的手。巴甫洛夫同志,叨扰了。
哪里的话!请进请进!
别墅的客厅很大,铺着深红色的地毯,水晶吊灯亮着暖光,沙发是浅米色的真皮。
靠墙的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冷盘和酒瓶,
空气里飘着烤牛肉和炖蘑菇的香气。
客厅里坐着几个军官,都是巴甫洛夫的下属。
他们看见阿尔乔姆进来,全部站起来。
阿尔乔姆扫了一眼——都是校官,没有将星。
巴甫洛夫今天没有邀请任何比他军衔高的人。
这顿饭,是他和阿尔乔姆两个人的局。
同志们,这是后勤顾问阿尔乔姆·维克托罗维奇同志,
巴甫洛夫笑着介绍,今天只是私人聚会,大家随意。
几个人上来打招呼,握手,寒暄。
阿尔乔姆一一回应,不多说也不少说。
然后巴甫洛夫拉着他的手臂,
说——来来来,我带你看看楼上的露台,风景很好,便把他带上了二楼。
露台很大,正对着万湖。
湖面在夜色中泛着暗蓝色的光,远处的对岸有几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像碎掉的星星。
巴甫洛夫关上了身后的玻璃门,声音隔断了一层。
阿尔乔姆同志,
他靠在栏杆上,手里的酒晃动了一下,我就直说了。
请讲。
我知道列昂诺夫是你拿下的。
证据是米基尔找的,逮捕令是总司令签的。
但我——
他指了指自己,我没有阻拦。一点都没有。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列昂诺夫不是您的人。
巴甫洛夫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刚到嘴角就没了。
他确实不是我的人。
但我没有拦,不是因为他不跟我一条线。
是因为我知道,拦了,下一个被带走的就是我。
他喝了一口酒,看着湖面。
阿尔乔姆同志,我在后勤系统干了二十二年。
从仓库保管员干到第一副部长。
我见过的事,比莫斯科那些坐办公室的人想象的多得多。
列昂诺夫那点回扣,在我们这里只是小虾米。
真正的大鱼——在水底下,你拿网是捞不着的。
阿尔乔姆没有说话。
他靠在另一侧的栏杆上,看着巴甫洛夫,等着他往下说。
总司令的整顿命令下来了。
盘点、对账、清查、报告——每一步都有时间表。
我知道按这套流程走完,后勤系统里至少三成的人要滚蛋。
包括我自己,如果我不做点什么的话。
您想做什么?
巴甫洛夫转过身来,面对着他,眼神变得锐利。
我想跟你合作。
深度合作。
不是表面上配合你查,而是——请你来查。
你来划清查范围,你来定处置对象,你来写那份报告。
我全力配合。
代价是什么?
巴甫洛夫沉默了几秒。
代价是——清查到科级为止。
团级以上的,一个不动。
基层的小军官、跑腿的、经手小额走私的那些人,
——你想扔多少出去,我给你扔多少。
但核心的渠道、高层的分润、我的这张椅子——保留。
阿尔乔姆看着湖面。
夜风吹过来,带着水草的腥味。
他想了一下,脑子里飞快地过了几遍这个交易的利弊。
巴甫洛夫同志,我问你一个问题。
请说。
这份报告写上去之后,莫斯科会满意吗?
为什么?
因为莫斯科要的是——整顿过的证明,不是整顿本身。
只要报告写得漂亮,数字对得上,漏洞补得齐,——莫斯科那边就会盖章认可。
他们不会派人来复查。
他们没有人。
巴甫洛夫压低了声音:而且——阿尔乔姆同志,你知道这份报告对总司令意味着什么吗?
扎哈罗夫上任三年,换了四个后勤主管。
他需要一份像样的成绩单,证明他整顿了后勤。
你给了他这份成绩单,他会在他的述职报告里写你的名字。
阿尔乔姆笑了一下。
你连述职报告的事都算进去了。
我干了二十二年,这点门道还是懂的。
阿尔乔姆没有再说话。
他伸出手,递向巴甫洛夫。
报告里的团级以上名单,你列给我。我审核。
巴甫洛夫握住他的手。
这一次,他握得不像刚才那么用力了,但时间更长。
——成交。
阿尔乔姆没有时间了,他不是反腐斗士,又不是非要搞垮谁!
那样会在整个高层犯大忌,阿尔乔姆是不贪污,但是他的行为比贪污还可怕!
——他用商会的一部分利润养着军队,这要是查出来必死无疑!
莫斯科已经在赤塔启动了对他的调查,只不过调查方向不对,——查他贪腐!
所以,阿尔乔姆很放心,商会利润养部队,很隐秘,账本在他心里,谁也不知道部队的物资究竟盈利多少?
······
他们回到楼下的时候,宴会已经开始了。
餐桌上摆满了菜,
——烤牛肉、炖鹿肉、奶油蘑菇汤、黑面包、鱼子酱。
酒是伏特加,冰镇的,瓶身上凝着一层水雾。
军官们已经坐下了,还有人起身给阿尔乔姆让座。
巴甫洛夫拍了拍手。同志们!
今天阿尔乔姆同志能来,是我们的荣幸。
来——我提议,为我们的后勤工作,干一杯!
众人举杯。伏特加倒进喉咙里,冰凉的,烧起来。
菜一道一道地上。
阿尔乔姆吃了不少,但酒喝得慢。
他在观察,
——观察巴甫洛夫怎么跟他的下属说话,观察那些下属互相之间怎么使眼色,观察整个后勤系统顶层圈子里的那种默契。
他知道,这是巴甫洛夫在展示给他看,
——你看,我管得住这些人。你让我管,我就替你管住他们。
宴会进行到一半,巴甫洛夫忽然站起来,朝隔壁的房间喊了一声。
姑娘们,出来吧!
阿尔乔姆的筷子停了一下。
隔壁房间的门打开了,十七个年轻姑娘鱼贯走进来。
都是东德人,金发、棕发、红发,穿着连衣裙或衬衫短裙,最年轻的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年长的也就二十出头。
她们走进客厅的时候有些局促,但很快就散开了,有的坐到军官们旁边,有的去拿酒杯,有的站在窗边。
这是苏军驻德部队的老传统。
军官们在东德驻扎,寂寞夜晚漫长,当地的女大学生,
——尤其是那些想在毕业后进入体制内工作的,
——往往愿意与军官交往。
这是一种交换,也是圈子的一部分。
巴甫洛夫今天把这十七个姑娘请来,不是随意的。
这是他递过来的另一份——。
巴甫洛夫走到阿尔乔姆身边,压低声音。
阿尔乔姆同志,这些姑娘都是柏林工业大学和洪堡大学的学生,各个专业的都有。
性格也都不错。
你看有没有合眼缘的?
在东德待半年,总得有人陪你说说话。
阿尔乔姆看着那些姑娘。
她们站在灯光下,笑容里带着紧张,目光在他身上来来去去。
他知道巴甫洛夫的意思,——选一个,就表示入局了。
不选,就表示还有隔阂。
这是圈层的投名状。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去,然后停住了。
靠窗的位置站着一个姑娘,非常漂亮。
金发,是很淡的那种亚麻金色,在灯光下几乎透亮。
眼睛是灰蓝色的,像北海冬天的海水。
身高目测一米七出头,穿着一条简单的白色连衣裙,没有戴首饰,只手腕上系着一根细红绳。
她站在窗边,没有往军官堆里凑,也没有跟别的姑娘聊天。
她只是站在那里,手扶着窗沿,看着窗外的夜色。
侧脸的轮廓在灯光下很干净,鼻梁挺直,下巴微微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