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乔姆走过去了。
他没有直接走到她面前,而是停在窗边,隔了半米的距离,看着窗外的花园。
外面的湖景不错。他说。
姑娘转过头来。
她的眼睛比他从远处看到的更蓝一些,在灯光下像两块被海水冲洗过的玻璃。
……是的。
你叫什么?
凯特琳。凯特琳·韦伯。
学什么的?
物理。在洪堡大学,理论物理专业。三年级。
阿尔乔姆看了她一眼。理论物理。
三年级。
第一次参加这种宴会。
第一次来?
凯特琳的手指在窗沿上轻轻攥了一下。……第一次。
阿尔乔姆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官场的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
那你为什么来了?
凯特琳沉默了一会儿。
我有个朋友,去年来的。她后来得到了一个去莫斯科留学的名额。
你也想去莫斯科?
我想去——
她顿了一下,我想离开东德。
阿尔乔姆没有追问。
他只是靠着窗台,侧过身来看她。凯特琳,你以后不用再来这种宴会了。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为什么?
因为从今天起,你不用再参加这种场合了。
阿尔乔姆看着她的眼睛,你有别的事要做。
凯特琳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
灯光落在她的金发上,像是镀了一层柔光。
巴甫洛夫在远处看见了这一幕。
他端起酒杯,朝阿尔乔姆远远地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的意思是,——选中了。好的。
阿尔乔姆没有回以点头。
他只是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窗外。
花园里的灯串在夜风中微微摇晃,万湖的水面在月光下泛起细碎的光。
凯特琳站在他身边,手指还攥着窗沿,但没有再松开。
夜还长。
宴会还要继续。
舞会开始了,阿尔乔姆邀请凯特琳跳一支舞,凯特琳欣然同意,相比五六十岁的老头,二十出头的阿尔乔姆无疑是稀缺品!
凯特琳的舞步生疏,看得出是工农阶层出身!
但阿尔乔姆知道,今晚他拿到的不只是一间仓库的钥匙,不只是一份报告的合作框架,还有一个在柏林工业大学学理论物理的姑娘。
这半年,他不会一个人了。
······
宴会结束后,凯特琳没有回宿舍。
阿尔乔姆让司机把她送到了军区大院旁边的一栋公寓楼。
公寓是军区给高级军官准备的临时住所,不大,但干净整洁,有一间卧室,一间客厅,一个厨房,一个卫生间。
阿尔乔姆站在窗前,望着柏林的夜色。
凯特琳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安静地等他开口。
过了很久,阿尔乔姆转过身。
“你是自愿来的,还是被安排来的?”
凯特琳没有犹豫。
“自愿的。巴甫洛夫同志给了我们一个选择。
可以来,也可以不来。
我来,是因为我想看看,苏联的军官是什么样的。
是不是报纸上的那样?是真的样子。”
阿尔乔姆没有接话。
她比他想象中更清醒。
不是无知,是好奇。
好奇这种体制下的人是怎么活的。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窗外赤塔的夜色很浓,远处军营的灯火星星点点。
阿尔乔姆知道,在未来的两个月里,凯特琳会住在这间公寓。
她会在白天去上课,晚上回来做功课,等他下班后一起吃晚饭。
她会成为他在柏林这段日子的一个坐标,一个不需要解释太多就能相处的存在。
他不需要爱她,但她会让这段时间变得不那么漫长。
而巴甫洛夫会通过凯特琳,确认自己与阿尔乔姆之间的承诺仍然有效。
这是苏军系统里最古老的默契,用人情加固利益,用女人加固信任。
阿尔乔姆不是来当反腐斗士的,他只需要一份能交差的报告。
······
柏林。十月二十四日。深夜。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透出薄薄一层光,落在公寓的地板上,像被水洇湿的宣纸。
远处的街道安静下来,偶尔有一辆巡逻车驶过,车灯扫过窗帘,又移开。
凯特琳还坐在沙发上。
她没有动,交叠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攥着裙摆的布料。
白色连衣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的金发垂在肩侧,发梢被窗缝漏进来的夜风吹得轻轻晃动。
她看着窗外,又像是没有在看窗外,目光落在某个很远的、她自己也不确定的地方。
阿尔乔姆倒了两杯水,走过来,递给她一杯。
她接过去,双手捧着,没有喝。
杯壁的温度透过瓷面传到掌心,她攥紧了一点。
你第一次来这种宴会,
阿尔乔姆在她旁边坐下,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但你之前就知道这种宴会是什么。
凯特琳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我听过。
听过什么?
听过——苏联军官会找东德的女大学生。听过有的是自愿,有的是被安排。听过……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有人去了莫斯科,有人留在了东德,有人后来什么都不再提了。
阿尔乔姆没有接话。
他端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窗台上那盆绿植的轮廓。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你害怕吗?
凯特琳沉默了几秒。……我不知道。
害怕和迷茫是对的。
阿尔乔姆的声音很平,
但你可以害怕,不用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如果你现在想走,我让司机送你回宿舍。
凯特琳转过头来看他。
灯光落在她的灰蓝色眼睛里,像深水里的反光。
她看了他很久,像是在做一个决定。
然后她摇了摇头。
我不走。
确定?
确定。
她放下水杯,转过身来面对他。
动作很轻,但很稳。
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
凉的,微微有些颤,但没有缩回去。
阿尔乔姆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
细长的手指,指甲修剪得整齐,没有涂颜色。
他在她身边坐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握住了她那只手。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慢慢暖过来,指节放松了一些,不再颤了。
凯特琳。
我不会让你后悔今晚的决定。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靠过来,侧过身,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肩膀上。
她的金发扫过他的下颌,带着一丝淡的、干净的气息,——是肥皂的味道,不是香水。
他感觉到她的呼吸慢慢匀下来,心跳却还很快。
隔着一层衬衫的布料,他感觉到她的心跳,一下,一下,传过来。
他抬起手,放在她的后脑上。
手指穿过她的发丝,亚麻金色的,在指间滑过。
她微微仰起头,灰蓝色的眼睛在近处看着他。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她的瞳孔里映着窗户的轮廓和远处柏林墙那边微弱的光。
阿尔乔姆。
她叫他的名。不是——,是——阿尔乔姆。
他低下头。
两个人的呼吸交在一起,温热而轻。
窗外的夜风还在吹,窗帘轻轻鼓起又落下。
远处柏林墙那边霓虹灯的颜色在夜色中明灭,红一下,蓝一下,又绿一下。
但屋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和心跳声。
······
凯特琳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他侧躺在她身边,一只手搭在她的腰侧。
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淡金色的,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凯特琳没有说话,只是伸手碰了碰阿尔乔姆的脸,
——指尖划过下颌的轮廓,停在他的鬓角旁边,轻轻摩挲了一下。
阿尔乔姆睁开眼睛。他看着她,在黑暗中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声音有些哑,像在喉咙里搁了很久。
我在这里还有两个多月。
凯特琳的手指停住了。
……两个月?
明年一月份之前会走。回赤塔。外贝加尔军区。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
你留在这里也可以,去赤塔也可以,去莫斯科也可以。
她的手指从他脸上滑落下来,搭在他的肩膀上。
他没有动,就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月光看着她。
公寓留给你。
钥匙你收着。水电、暖气、物业——全部从商会的账上走。
不用操心。
我……一个人?
你可以住到毕业。
毕业之后——如果你想去莫斯科,我安排。
如果你想去西德——我也会想办法。
凯特琳没有说话。
她在黑暗中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光,有水光,但很快被她压下去了。
为什么?
她问。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因为——
他想了想,你今晚留下来,不管是因为什么,你留下来了。所以我不会让你空着手走。
她侧过身来,把头枕在他的肩窝里。
他感觉到她的睫毛扫过他的锁骨,一下,两下,然后不动了。
她的呼吸渐渐均匀下来,但手还攥着他的睡衣袖口。
史塔西那边——
她说,声音闷在他的肩窝里。
史塔西不会找你。
我会跟巴甫洛夫打招呼。
你在东德境内的档案上,会加一条——与驻德苏军高级军官有正式社交关系。
这一条就够了。
史塔西不会碰你。
真的?
真的。
东德的史塔西,怕苏联军官比怕他们自己的上司还多。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微不可察的动作,但在黑暗中他能感觉到——她的下巴在他肩窝里动了一下。
睡吧。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明天你还要上课。
……嗯。
凯特琳没有松手。
攥着袖口的手指慢慢放松了,呼吸也慢慢沉下去。
阿尔乔姆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窗外柏林墙那边的霓虹灯还在闪烁,但亮度已经暗了一些,
——深夜了,西柏林的夜生活也在收场。
他感觉到身边均匀的呼吸和身体的热度,像一团温的、不会烫伤人的火。
他知道这种温度不会持续太久,两个月之后他要离开柏林,离开这间公寓,离开这个叫凯特琳的东德姑娘。
但至少——这两个月里,他不会是一个人。
他闭上眼睛。
楼下远处的街道上,有人吹了一声口哨,断断续续的,像是喝多了。
然后安静了。
他又睁开眼,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平稳,睡得很沉。
他看了一眼,收回了目光。
天花板上的光晕还在,但他没有再看了。
“明天的反腐,整顿后勤会很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