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永清站在车旁,看着那辆车,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冷库。
货架上还有一千多吨鱼等着分拣、打包、配送。
明天还有更多的物资等着运出去。
当天夜里,阿尔乔姆站在办公室的窗前。
柏林墙那边的霓虹灯亮着,
墙这边,路灯昏黄,巡逻车偶尔驶过,车轮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手里端着一杯茶,
窗外,远处有一个车队正在驶离柏林市区,
——白色的奔驰运输车,排成长龙,车灯在夜色中连成一条明亮的线。
那是第一批补给粮食的车队,载着面粉、土豆、腌肉和罐头,准备连夜送往东德的各个驻军营地。
从今天起,南阳商会的车队正式接手了驻东德苏军集群的全部食品粮食运输。
不止是鱼。
所有的食物,
——面粉、土豆、蔬菜、肉类、罐头、干货,
——全部从冷库和仓库出发,由白色冷藏车统一配送。
粮食的采购渠道也已经理顺了,
东德贸易部那里签了长期合同,
商会的车队有优先装卸权,配送单上盖的是采购处的新公章。
阿尔乔姆看了一会儿车队远去的方向,然后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坐下。
桌上摊着一份新的报告,
——米基尔刚刚递上来的,关于采购处下一步的整顿方案。
他翻开来,开始看。
“粮食,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就是倾销海鲜换取马克,购买先进的工业技术设备······”
······
柏林。七月二十日。深夜。
阿尔乔姆把最后一份报告合上的时候,墙上的挂钟正好指向十一点四十分。
窗外柏林墙那边的霓虹灯还亮着,西柏林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墙这边却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某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很久,今晚终于落定了。
他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四声才接通,那头传来林永清的声音,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
将军?
来我办公室。现在。
……是。
十五分钟后,林永清出现在门口。
头发还有些乱,外套是匆忙披上的,里面的衬衫领口没有扣好。
他站在门口,看着阿尔乔姆的表情——那是他在南洋见过的那种表情。
深思熟虑之后,终于决定的那个表情。
关门。
林永清把门关上,走到桌前坐下。
阿尔乔姆没有寒暄,直接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铺在桌面上。
是一张柏林市区地图。
红笔圈了几个地方——东柏林市区、波茨坦、德累斯顿、莱比锡。圈旁边写着几个字:市民市场——销售网点。
林永清,冷库里有鱼。
有。一千五百吨。
每天向部队配送多少?
目前每天大约六十吨。覆盖三十万驻军,人均两百克。
六百吨够一个月。那还有九百吨的余量。
林永清的眉毛动了一下。
将军,您的意思是——
卖。卖给东德市民。
林永清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他知道这是个好主意,但他也知道这件事在体制内有多敏感。
将军,在东德,只有国营商店才有权利销售海鲜。
私人商会没有销售资质。
南阳商会是挂靠部队的。
你是部队的指定供应商。
部队有权批复供应商的销售范围。
阿尔乔姆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红头,盖着驻德苏军集群后勤部的公章。
林永清低头看去——标题是《关于南阳商会柏林代表处增设市民零售业务的批复》。
他一行一行往下看:
鉴于南阳商会柏林代表处,已与驻德苏军集群,建立稳定的食品供应合作关系,
其仓储、运输、质检体系均符合军用标准……
兹同意南阳商会柏林代表处,在东柏林市区及周边城镇设立零售网点,面向市民销售经检疫合格的冷冻海鲜产品……
此批复自签署之日起生效,
有效期与南阳商会供货合同期限一致。
落款签章处写着——阿尔乔姆·维克托罗维奇,驻德苏军集群后勤顾问。
日期是今天。
墨迹已经干了。
林永清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这份批复……合法吗?
合法。
我是驻德苏军集群后勤顾问,
有权对供应商的经营范围进行批复。
这是制度赋予的权限。
而且——
阿尔乔姆往椅背上一靠,
东德的国营商店体系虽然垄断了大部分零售,
但军用物资供应渠道一直是例外。
部队的供应商可以面向军属销售剩余物资。
我只是把两个字——改成了。
林永清没有追问之外的问题。
他知道,阿尔乔姆既然敢签这份文件,就说明他已经算过了每一个环节的风险。
他只需要执行。
将军,销售网点设在哪些位置?
东柏林市区五个点。
波茨坦两个。
德累斯顿三个。
莱比锡三个。
罗斯托克两个。
都在闹市区。
租门面,挂南阳商会冷冻海产的牌子。
要显眼。
定价呢?
比国营商店低三成。
国营商店的冻鱼,品质参差不齐,价格还贵。
我们的鱼——刚出冷库的深海鲜货。
比品质,我们赢。
比价格,我们也赢。
三个月之内,让东德市民养成一个习惯——买鱼,认准南阳商会的白箱子。
林永清翻开笔记本,记了几笔。
门面租下来之后,我安排人铺货。
第一批,设五个点试运行,每个点配一台冰柜,每天供应两百公斤。
卖完为止。
不够。
阿尔乔姆摇头,
东柏林市区有两百万市民。
两百公斤,一个人都填不饱。
林永清算了一下。……那十个点。每个点每天五百公斤。
合计一天五吨。
一个月一百五十吨。
可以。先试一个月。
一个月之后,扩大到二十个点。
每天十吨。
所有收入——全部收现钞。东德马克。每天结算,每天入账。
林永清抬起头。将军,这笔钱——
这笔钱,我有别的用处。
阿尔乔姆打断了他。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背对着林永清,看着窗外那道柏林墙。
东德马克在东德花不掉,但在西德,它是硬通货。
这些钱,可以用来买很多东西。
买什么?
阿尔乔姆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窗前,看着墙那边西柏林的灯火,看了很久。
机床。
光学仪器。
测量设备。
化学分析仪。
电子元器件。
这些东西在东德买不到最好的,但在西德,——随便一家中型工厂都能提供。
林永清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将军,您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存着。
阿尔乔姆转过身来,部队有仓库。仓库里可以放设备。设备放进去之后——
他停了一下。
半年后我会离开柏林。等我走了之后,如果有什么意外,比如火灾,和本将军没有半毛钱关系。
林永清的瞳孔缩了一下。
火灾之后,仓库烧了,设备没了,账目清了。
不会有任何记录。
不会有任何痕迹。
这些设备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阿尔乔姆走回桌边坐下,看着林永清。
它们不是消失了。
它们只是换了一个地方。
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
而我们需要这些东西,
——十年后、二十年后,
——我们需要它们的时候,它们会重新出现。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只有窗外的风偶尔吹过,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
林永清慢慢合上笔记本。
他的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阿尔乔姆。
将军,我需要知道——我需要买哪些东西?
阿尔乔姆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厚厚的目录,放在桌上。
封面上印着德文:西德工业设备厂商名录——1973年版。
他翻开某一页,上面夹着一张书签,是折好的白纸,没有字。
这一页。这家公司——卡尔·蔡司,耶拿。
他们生产的光学设备,全世界最好的。
测量显微镜、光谱仪、经纬仪。
买一批,规格要最新的。
另一家——西门子,慕尼黑。
他们的电子设备和控制系统。
还有一家——蒂森,鲁尔区。他们的钢板和特种钢材。
他把目录翻了几页,又停下来。
这些设备,每一件都要登记在采购处的设备采购清单上。
名义是部队工业仓库的技术设备更新。
每一件都要有正规发票,正规签收,正规入库。
入库之后,设备放进货架上。然后——
他合上目录。
——等到我走了之后,你就不用管了,赶紧撇清关系,我自有安排。
林永清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本目录,看着阿尔乔姆的手指在封面上停留的位置。
他的脑海里闪过很多念头,
——这需要多少钱,需要多少人,需要多少时间,需要多少掩护。
但他没有问。
他只是点了点头。
将军,我明白了。
从卖鱼开始,赚马克,买设备,入库。
等您走之后,我们撇清关系。
你只有半年时间。
我知道。
阿尔乔姆看着他。林永清,你觉得这件事能做成吗?
林永清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柏林墙那边的西柏林。
灯火璀璨。
那些灯光的背后,是工厂,是实验室,是世界上最先进的工业设备。
而墙这边,一个五十多岁的华人商会会长站在窗口,心里已经在盘算怎么把那些东西一箱一箱地搬到自己的仓库里。
能做成。
他转过身来,
但不是靠我一个人。
我需要米基尔上校的配合——仓库的钥匙、设备入库的手续、火灾的掩护。
我还需要赤塔的谢尔盖中校的配合,
——资金的周转、账目的处理。如果这三个人能搭起来,这件事就能做。
他们已经在做了。
阿尔乔姆靠在椅背上,
米基尔会给你开所有的入库单。
谢尔盖会帮你把资金从东德马克换成西德马克,从西德马克换成设备。
你只管做两件事——卖鱼,买设备。
林永清走回桌边,把那本工业目录小心地收进公文包内层,拉好拉链。
将军,我明天就去东柏林市区看门面。
一周之内,第一批零售网点开业。
一个月之内,我让东柏林的市民排着队买南阳商会的鱼。
两个月之内,第一批西德设备进仓库。
三个月。
林永清一愣。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