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基尔把手里的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今天早上被扣车辆的清单。
三辆在通往莱比锡的公路,
两辆通往德累斯顿,
四辆通往罗斯托克,三辆通往科特布斯。
只有一辆从柏林到奥德河的货车绕过去了,但返程也遭到拦截。
司机呢?
全部被带走问话。
列昂诺夫以货物来路不明为由,暂时扣押了所有人员和货物。
阿尔乔姆没有立刻说话。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文件夹,翻开。
里面是米基尔昨天送来的那份材料,
——列昂诺夫上校九年来的采购记录、供应商名单、回扣账目、虚假发票复印件。
他翻了几页,合上。
列昂诺夫签这个扣押命令的时候,有没有经过任何上级批准?
没有。
有没有手续?
没有。是他自己签的。直接用采购处的名义下的命令。
违规了吗?
违规。
军用物资扣押需要两个以上的主管签字,他没有走这个程序。
另外,他以货物来路不明为由扣押,但没有出具任何书面调查令。
程序严重违规。
阿尔乔姆站起来。走。去找总司令。
驻德苏军集群总部,四楼。
扎哈罗夫的办公室。
门没有敲,阿尔乔姆推门进去的时候,扎哈罗夫正在吃早餐,桌上摆着黑面包、黄油和一杯咖啡。
他看了一眼阿尔乔姆的脸色,放下叉子。
怎么了?
总司令,我要一份逮捕令。
扎哈罗夫看着他。逮捕谁?
后勤部采购处处长,列昂诺夫上校。
扎哈罗夫的眉毛抬了一下。
理由?
阿尔乔姆把米基尔准备的材料放在桌上。
九年来虚假采购、吃回扣、侵占军费。
证据在这里。
另外——
他把今天早上被扣车辆的清单也放上去,
他今天早上未经任何审批程序,擅自扣押了南阳商会十一辆合法运输车。
这些车上装的是昨天已经配送到二十支部队的食品物资。
他以个人身份下令拦截,程序严重违规。
扎哈罗夫翻开材料,一页一页看。
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文件夹,抬起头。
这些证据,可信?
每一张都有复印件。
供货商的供词也在里面。
米基尔中校已经核实过。
扎哈罗夫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米基尔,又看了看阿尔乔姆。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让警卫处的人上来。
三分钟后,扎哈罗夫在逮捕令上签了字。
他的笔迹很稳,墨水在纸上洇开一小片,落款的日期写在——1973年7月19日这一行,没有一丝迟疑。
阿尔乔姆,你的动作比我预想的快。
列昂诺夫在这个位置上九年,换了三个后勤主管都没动他。
他们想动制度。
制度改不了,就只能换人。
现在你把人换了。然后呢?
然后把制度也换了。
扎哈罗夫看着他。
去吧。把事办干净。别留尾巴。
阿尔乔姆敬了一个礼,转身走出去。
米基尔跟在身后。走廊里阿尔乔姆的脚步很快,米基尔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上午九点十五分。
后勤部采购处办公室。
门被推开了。
没有敲。
米基尔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名宪兵。
列昂诺夫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
他抬起头,看见米基尔,看见了宪兵,看见了他手里的那张纸。
列昂诺夫上校。
米基尔中校,你这是——
逮捕令。
米基尔走过去,把纸放在桌面上,
驻德苏军集群总司令扎哈罗夫大将签发。
列昂诺夫上校,
你因涉嫌虚假采购、侵占军费、违规扣押军用物资,
——被正式逮捕。
列昂诺夫低头看着那张纸。
上面的字他认得,签名认得,公章也认得。
他抬起头,看着米基尔。
……这是阿尔乔姆的手笔。
这是法律的程序。
阿尔乔姆的手笔。
列昂诺夫重复了一遍。
他没有站起来,没有争辩,没有喊冤。
他只是慢慢靠进椅背,闭上眼睛。
……九年。
米基尔没有说话。
两名宪兵走上前,站在列昂诺夫身后。
带走。米基尔说。
列昂诺夫站起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办公室,
——桌面上摊开的那份文件,杯子里凉透的茶,烟灰缸里堆满的烟蒂。
然后他转身,跟着宪兵走了出去。
走廊里,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渐渐远了。
啪嗒。啪嗒。啪嗒。
然后门关上了。
米基尔站在办公室里,看着那张空了的椅子,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出去,带上门。
上午九点四十分。
阿尔乔姆的办公室。
米基尔敲门进来,把逮捕令的回执放在桌上。
列昂诺夫已经移交军事法庭预审。采购处的公章、文件、账本全部封存。
采购处现在谁负责?
没有人。列昂诺夫下去之后,采购处群龙无首。
阿尔乔姆看着他。
从今天起,采购处你负责。
米基尔愣了一下。
……将军,我的军衔是中校。
你的军衔明天就是上校了。
米基尔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阿尔乔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的任职文件,总司令已经签了。
采购处处长,兼后勤部副参谋长。
阿尔乔姆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推过桌面,
程序已经走完了。
米基尔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新任职文件。
红头,公章,扎哈罗夫的签名。
职务一栏写着:驻德苏军集群后勤部采购处处长。
军衔一栏写着:上校。
他合上文件。将军,我——
你能干。
阿尔乔姆打断了他,
你查列昂诺夫的证据,只用了三天。
这份材料,如果换别人来做,三个月都做不完。
你能干,你就上。
不能干——换人。
但现在没有别人。
米基尔攥着那份文件,指节微微发白。
那我需要三件事。
第一,采购处的公章,今天就要到我手里。
第二,运输车的扣押令,我需要十分钟之内签发放行。
第三——我需要跟南阳商会的会长林永清见一面。今天之内。
阿尔乔姆看着他。
公章在列昂诺夫的保险柜里,钥匙在你刚才收走的那串里。
放行令你现在就签。
至于林永清——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林永清,到我办公室来。现在。
上午十点。
林永清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办公室里除了阿尔乔姆,还坐着一个戴细框眼镜的上校。
他不认识这个人。
但他知道今天早上车队被扣了,也知道列昂诺夫被逮捕了,还知道采购处的领导换了人。
林会长。
米基尔站起来,伸出手,
我是米基尔,新任采购处处长。
林永清握了握他的手。……上校同志。
林永清坐下。
米基尔把一份文件放在他面前——放行令。
上面写着:兹解除对南阳商会柏林代表处十一辆冷藏车的扣押。
所有货物及人员即刻放行。
林永清看着那份文件,又看看阿尔乔姆。
……那批货,现在在哪?
被扣在三个检查站。
放行令签了之后,车队立即启程,继续完成配送。
但今天耽误了半天时间,南线的配送要顺延到明天。
米基尔顿了一下,
另外,林会长——我这边有个想法。
您说。
采购处的车队,总共有三十六辆运输车。
其中十二辆是退役的老车,年久失修,不适合跑长途。
我想让您出个价——把那十二辆旧车买走,然后换一批新车进来。
林永清看了阿尔乔姆一眼。
阿尔乔姆没有说话。
他看着林永清,目光平静。
林永清读懂了那个眼神。
——买。
上校同志,旧车我可以买走。但新车从哪里来?
从西德进口。奔驰的冷藏车,性能好,耐用,油耗低。
我这边可以以采购处的名义开许可证。
您那边负责采购和付款。
买回来之后,十二辆新车登记在东德贸易部的名下,但实际使用权归南阳商会。
价格呢?
每辆新车大约四万西德马克。
十二辆,四十八万。
旧车我可以折价两万给您,
——等于您花四十六万,换十二辆全新奔驰冷藏车。
林永清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四十六万马克,换十二辆新车。
旧车拆了卖零件还能回本三万。
净支出四十三万。
他在心里盘算完之后,翻了一页本子。
可以。今天下午我就派人去看车。三天之内付款提车。
米基尔伸出手。
合作愉快。
林永清握住他的手。
合作愉快。
阿尔乔姆看着他们两个握在一起的手,什么都没有说。
他靠在椅背上,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
茶还是热的。
阿尔乔姆心中清楚,这米基尔上校是在——向自己表忠心!
当天下午两点。
被扣押的十一辆冷藏车全部放行。
司机们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只是被关在一间值班室里待了几个小时。
他们回到车上,启动引擎,继续上路。
鱼还在车厢里冻着,没有化。
冷藏车的制冷系统一直在运转,
只是钥匙被人拔了,引擎熄了,
但发电机从车队被扣的那一刻起就被商会的人员找借口重新启动了,冷气没有断过。
鱼还是好的。
下午四点。
十一辆冷藏车全部抵达目的地,完成配送。
北线五个师,中线八个师,南线七个师,全部收到了当天的鱼。
晚上的食堂里,士兵们的盘子里依然有鳕鱼排、鲭鱼片、比目鱼段。
没有人知道今天早上曾经发生过什么。
同一天傍晚。
林永清站在冷库门口,看着一辆新送来的奔驰冷藏车开进院子。
白色的,车身线条流畅,车顶的冷气口在夕阳下泛着光。
他绕着车走了一圈,伸手拍了拍车厢壁——厚实的,保温层用料足。
买二十四辆。
他对旁边的司机说,第一批十二辆,第二批再补十二辆。钱从商会的账上走。
会长,旧车怎么办?
拆了卖零件。
卖不掉的就报废。以后车队全部换奔驰车。好车跑得快,损耗低,省下来的油钱和修车钱,够买车了。
司机点了点头,钻进驾驶室,发动引擎。
柴油机的低吼声在院子里回荡,冷气口吐出淡淡的白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