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
柏林东郊通往德累斯顿的公路上,一辆白色冷藏车正在行驶。
车号是东德贸易部注册,车厢侧面的灰漆在阳光下泛着光。
司机是南阳商会护卫队的人。
他开车开了十七年了,从南洋到欧洲,什么路都跑过。
他觉得自己今天也能平平安安地把鱼送到德累斯顿。
然后他看见前方路边停着一辆军用吉普,两个穿军装的人站在路中间,抬手拦车。
他踩了刹车。
冷藏车停在路中间,引擎低吼着。
两个军人走上来,敲了敲车门。证件。
司机掏出东德贸易部的工作证。军人翻了一下,还给他。
车厢里装的什么?
食品。
打开。
司机犹豫了一下。军人看了他一眼。打开。
司机下车,走到车厢后面,打开锁,拉开厢门。
冷气涌出来,白雾弥漫。
车厢里整整齐齐地码着白色泡沫箱,最上面一层是鳕鱼,银白色的鱼尾从箱沿露出来。
军人伸手掀开一个箱盖,看了看里面的鱼。
然后合上盖子。
他掏出笔记本,记了几笔,又看了一眼司机。你是哪个部门的?
东德贸易部。
东德贸易部什么时候开始给部队送鳕鱼了?
司机没有回答。
军人合上笔记本。你走吧。
冷藏车重新启动,继续向南驶去。
但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到,那辆军用吉普没有离开,而是掉了个头,朝柏林方向开走了。
下午两点。
列昂诺夫上校的办公室。
吉普车上的两个军人站在他桌前。
查到了?
查到了。十二辆车,全是东德贸易部的牌照。
司机是东德贸易部的编制,但口音不像东德人。
车厢里全是冻鱼,鳕鱼、鲭鱼、比目鱼,品相很好。
他们往哪些部队送?
北线五支部队,中线八支,南线七支。全部驻东德苏军序列。
列昂诺夫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得更快了。
十二辆车。
二十支部队。
全部绕过了他的采购系统。
全部绕过了他的运输调拨。全部绕过了他的签字审批。
他站起来。
明天,把那些车全部拦下来。查扣货物。说我怀疑来路不明。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没有敲。
米基尔中校站在门口,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平静。
他穿着军便服,没有戴帽子。
走进办公室的时候,皮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列昂诺夫上校。
米基尔中校?你找我有事?
米基尔走到桌前,把文件夹打开,翻到某一页,放在桌面上,转过去让列昂诺夫看。
是一份文件,红头,盖着驻德苏军集群总司令部的公章。
驻德苏军集群后勤采购条例补充规定。
第七款第三条——凡涉及驻东德苏军部队食品、粮食及生活物资采购事宜,供货方须经南阳商会柏林代表处统一登记备案。
未经登记的供货商,不得参与军方采购。
列昂诺夫看着那份文件,瞳孔缩了一下。
这是什么时候的规定?
三天前。扎哈罗夫总司令亲自签发的。抄送后勤部、财务部、审计部。
米基尔收回文件,合上文件夹。
另外还有一件事——列昂诺夫上校,你手里的那份签收单,背面有一行小字。你看到了吗?
列昂诺夫沉默了一下。
……看到了。货款结算须经阿尔乔姆·维克托罗维奇将军签字批准。
米基尔把文件夹夹在腋下,
从今天起,部队所有采购的食品、粮食、物资,货款结算必须经过阿尔乔姆将军签字才能放款。
没有他的签字,财务部不批。
财务部不批,国库不走账。不走账——
他停了一下。
——供应商收不到钱。运输队拿不到运费。包括你手里那份签收单上的送货公司。
列昂诺夫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嘴角抿紧了,颧骨的肌肉绷了一下。
他干这一行九年,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他的供应商进不来货,他的车队没有活接,他的采购合同变成废纸。
而最关键的是——钱。
钱不走他的账。
钱走阿尔乔姆的账。
他手里什么都没有了。
米基尔中校。
他的声音低下去,采购条例的规定我看到了。但这里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部队后勤采购需要多元化。不能只跟一家供应商合作。这是基础保障的要求。
米基尔看着他,眼镜片后面的目光没有波动。
列昂诺夫上校,你说得对。后勤采购确实需要多元化。
列昂诺夫的脊背松了一下。所以——
所以——
米基尔打断他,
南阳商会不是唯一供应商。
但它现在是——唯一的供应商。
也就是说,所有的采购,全部从南阳商会走。
南阳商会是供应商,也是采购代理。
它替军方采购,替军方运输,替军方储存,替军方配送。
它不做中间商赚差价。它做的是——把后勤系统里所有不必要的环节全部砍掉。
他顿了一下。剩下的环节,就只需要一家供应商。
办公室里的空气安静了几秒钟。
列昂诺夫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份文件,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
节奏比以前快了。
米基尔转身朝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列昂诺夫上校,还有一件事。
阿尔乔姆将军让我转告你,
——他的采购体系不针对个人。
针对的是制度。
如果你的供应商质量好、价格低、配送快,南阳商会可以收编他们。
如果他们做不到——那就让他们走。
他推开门。
走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咔嗒一声。
列昂诺夫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着桌面上摊开的文件,看着那份签收单背面那行小字——须经阿尔乔姆·维克托罗维奇将军签字批准。
他慢慢靠进椅背,闭上眼。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肩章上,上校的星徽在光里闪了一下。
但此刻他肩上的担子比任何时候都沉。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手里什么都没有了。
窗外的柏林,暮色正在降临。
墙那边的霓虹灯开始亮了。
红色的。
蓝色的。
绿色的。
列昂诺夫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些光。
他没有动。
他只是坐在那里,很久很久,等到天色彻底暗下来,才站起来关上了窗。
······
柏林。七月十八日。晚间。
列昂诺夫上校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墙那边的霓虹灯亮得刺眼。
他面前的烟灰缸堆满了烟蒂,茶水早已凉透,杯沿凝着一圈深褐色的茶渍。
米基尔中校走了之后,他一直没有动过。
他本该做一件事——打电话,撤回那道彻查南阳商会车辆的命令。
他知道那些车还在路上跑,
他知道明天还会有人拦车、查货、扣车。
但他没有打这个电话。
不是因为忘了,
是因为他还没有想清楚,
——撤回来之后,他手里还剩下什么?
不撤,至少他还能扣一批货,至少他还能让阿尔乔姆知道,他列昂诺夫在后勤部坐了九年,不是随便就能绕开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灯火的倒影在他的瞳孔里跳动着。
扣就扣吧。
列昂诺夫低声说,查出来问题,是他们的责任。查不出来——也是他们的。
七月十九日。
清晨六点。
柏林通往莱比锡的公路上,三辆白色冷藏车被拦停。
拦截的不是一辆吉普,是一个完整的检查站,
——两辆军用卡车横在路中间,八个荷枪实弹的士兵站在路两侧,带队的是一名少校。
司机下车交涉,少校看了一眼东德贸易部的工作证,看了一眼车厢里的冷冻箱,然后下令扣车。
货物来路不明,暂时扣押。驾驶员带回去问话。
同一时间,通往德累斯顿的公路上,两辆冷藏车被拦停。
通往罗斯托克的公路上,四辆冷藏车被拦停。
通往科特布斯的公路上,三辆冷藏车被拦停。
十二辆车,被扣了十一辆。
只有一辆侥幸绕过了检查站,把货送到了目的地。
但司机在返程时也被拦了下来。
上午八点。
米基尔中校推开阿尔乔姆办公室的门。
他没有敲门,推门就进来了。
脸色铁青。
将军,出事了。
阿尔乔姆正在看冷库库存表。
他抬起头。
我们的车队被扣了。
十一辆冷藏车,全部被扣。
车上装着一百多吨鱼,全部被查扣。
司机被带走问话。
带队的是一个少校,说是后勤部采购处的命令。
阿尔乔姆放下笔。
谁的命令?
列昂诺夫上校。
阿尔乔姆靠进椅背。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然后有节奏地开始敲。
一下。两下。三下。
他还扣了我们的车?
是的。
昨天我已经去过他的办公室,
把总司令签署的采购条例补充规定给他看了。
但他没有撤回之前的扣押命令,或者——他忘了,或者他是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