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乔姆回到宿舍的时候,凌晨三点二十分。
他脱下外套,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柏林墙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
墙那边的霓虹灯已经全熄了,
——深夜,西柏林也安静下来了。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很小的幅度,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
一千五百吨鱼。
六个库房全部满仓。
够三十万驻军吃……他没算。
他不需要算。
林永清会算。
明天林永清打开门的时候,会看见一个——奇迹。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的柏林墙。
——是假的。
但他手里的牌——是真的。
······
柏林。
七月十七日。
清晨六点。
林永清到冷库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鱼肚白,货运站的探照灯刚刚熄灭,铁轨在晨光里泛着暗光。
他开着一辆灰色的东德产瓦尔特堡轿车,停在冷库后门,熄火。
车门打开的声音在空旷的早晨格外清晰。
他走到后门前,掏出那串钥匙。
三把,铁的,铜环还带着昨晚的温度。
他插进第一把锁,转动。咔嗒。
第二把。咔嗒。
第三把。咔嗒。
锁舌全部收回,他推开门。
冷气涌出来。
比昨天更冷——制冷系统满负荷运转,库房温度比设定值低了三度。
他走进去,按亮灯。
日光灯管闪了两下,稳住。
惨白的光照亮了整座冷库。
他站在一号库房门口,没有动。
货架从地面到天花板,全部塞满了白色的泡沫箱。
一箱叠一箱,一列挨一列,整整齐齐,像是用尺子量过每一道缝隙。
他走近一步,
伸手摸了一下最外层的箱子,
——冻得硬邦邦的,表面结了一层薄霜。
他又摸了一下第二层,第三层。
全是一样的触感。
全是一样的温度。
全是冻透了的鱼。
他转身走进二号库房。满的。
三号库房。满的。
四号。五号。六号。全部满仓。
他站在六号库房门口,看着货架最底层那些橙红色的蟹腿,一条条伸展开来,粗壮得像是能夹断人的手指。
然后是北极甜虾、北海道扇贝,一排排码放整齐,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走回办公室。
桌面上放着那本入库登记簿,封面上印着南阳商会柏林冷库——入库登记簿。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有一行字,墨水已经干了。
1974年7月17日。入库。
共计一千五百吨。
鱼种:鳕鱼、鲱鱼、鲭鱼、比目鱼、海鲈鱼、狭鳕、多线鱼、大马哈鱼、帝王蟹、北极甜虾、北海道扇贝。
产地:巴伦支海、挪威海、北海、冰岛海域、鄂霍次克海。
备注:待分拣。
他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然后把登记簿合上,放回原位。
他没有问——这些鱼什么时候来的,
——谁放的,
——怎么进来的。
他只是在原地站了三秒钟,然后转身走出办公室,拉上后门,锁好,上车,发动引擎,驶回柏林市区。
四十分钟后,阿尔乔姆办公室。
林永清敲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
没有带钥匙。
钥匙还在他口袋里,三把铁的,碰在一起叮当响。
将军。
林永清坐下,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里面是入库登记簿的复印件,每一页都印得清清楚楚。
冷库满了。
一千五百吨。
六个库房全部塞满。
鳕鱼、鲱鱼、鲭鱼、比目鱼、海鲈鱼、狭鳕、多线鱼、大马哈鱼、帝王蟹、北极甜虾、北海道扇贝。
全部冻透,货架承重接近极限。
阿尔乔姆接过复印件,翻了翻,放回纸袋里。
这是自己写的,还不够清楚吗?
够发几天?
按每名士兵每天两百克蛋白质算——三十万人,一天需要六十吨。
一千五百吨,够二十五天。
但这是纯鱼,如果搭配其他食物,能撑一个多月。
那你打算怎么发?
林永清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桌面上。
上面是一张表格,列着驻东德苏军各部队的番号、驻地、人数和配送路线。
我今天就发第一批。十二辆冷藏车,全部挂东德货运牌照。
分三条线——北线走柏林至罗斯托克沿线,覆盖五个师;
中线走柏林至德累斯顿,覆盖八个师;
南线走柏林至莱比锡,覆盖七个师。
剩下的部队,明后两天补发。
车队的人?
司机全是商会护卫队的人,穿着便服。
车上不印任何标识。
配送单上写东德贸易部第37号仓库——食品配给。
如果有人问,就说这是东德贸易部的试点项目。
阿尔乔姆点了点头。
货款呢?
林永清翻到表格最后一页。
报价按东德市场批发价的七折。
不是低价倾销,是军方统一采购价。
这个价格,
——后勤部列昂诺夫上校的那群供应商,谁都跟不起。
他们的进价比我的售价还高两成。
他顿了一下。
我今天送货的同时,会让司机带发票过去。
收货单位签字,发票留底。
月底统一结算。
钱走哪个账?
走商会柏林分部的账。
开户行是东德国家银行,户名是南阳商会柏林代表处。
所有进账都记在贸易部特批专项下面,查不出问题。
阿尔乔姆看了他一眼。你连发票都印好了?
林永清从公文包内层抽出几张样票,放在桌上。
纸质是东德通用的发票格式,抬头印着南阳商会柏林代表处,下面有一行小字——苏联驻德经贸机构指定供应商。
印章已经刻好了,红印泥在纸面上新鲜发亮。
昨天下午印的。
库房那边的人还不知道货已经满了。
我让人二十四小时盯着后门,没人靠近过。
阿尔乔姆没有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林永清。
这个男人五十多岁了,灰白头发,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但他办事的节奏,比他见过的很多年轻军官都快。
去吧。
第一批货今天必须出去。
中午之前,让至少三个师的食堂开饭的时候,用上南阳商会的鱼。
林永清站起来,把文件收进公文包。
中午之前,北线五个师的鱼全部送达。
下午之前,中线八个师。明天之前,南线七个师。
他转身走了。
公文包夹在腋下,步伐稳当,不急不慢。
上午九点。
柏林东郊冷库后门。
十二辆冷藏车排成一列,全部是白色的东德产IFA牌冷藏车,车厢侧面喷着东德贸易部·食品运输的灰漆。
司机穿着深灰色便服,戴着帽子,看不清脸。
林永清站在车队前面,手里拎着配送单。
一号车到三号车,北线。
四号到八号,中线。
九号到十二号,南线。
每辆车配两名装卸工,穿便服。
到部队驻地之后,找后勤值班军官签收。
签收单带回来,一张不能丢。
他顿了一下。
送货的时候,不要多说话。
问你是哪里的,说东德贸易部的。
问鱼从哪里来的,说国营渔场。
不问的——不要说。
司机们点头。
车队启动。
十二台引擎同时轰鸣,冷库后门缓缓升起,露出里面堆满货物的货架。
装卸工开始装车。
动作很快,很利索。
不到四十分钟,十二辆车全部装满。
车门关上,锁好。
车队驶出冷库,分三路驶向柏林市区。
白色冷藏车在晨光中排成长龙,车顶的冷气排气口冒着淡淡的白雾,像一条正在苏醒的巨蛇。
第一批货送达的时间是上午十点二十分。
柏林西北郊,第20近卫集团军某师驻地。
食堂的后勤值班军官看着三辆白色冷藏车停在门口,司机递过来一张签收单。
东德贸易部的?
送货送上门了?以前都是我们自己去拉……
司机没有接话。
他指了指车厢。
卸货吗?
值班军官犹豫了一下,签字。
签收单上印着——南阳商会柏林代表处的字样,但他没有细看。
他只是签了名,盖了章。
三辆车卸下的冷冻箱摞在食堂后门口,有人好奇地掀开箱盖看了一眼。
里面是整整齐齐的鳕鱼排,雪白,厚实,没有一丝冰霜以外的杂质。
他愣了一下。
又看了一眼。
然后合上箱盖,走开了。
同一天,中午十二点。中线。
德累斯顿近郊,某导弹旅驻地。
食堂的饭菜已经摆上桌了,土豆泥、黑面包、腌菜汤。
炊事班长正在发愁——冷库的肉只剩三天库存了。
然后四辆白色冷藏车停在门口。
司机递过签收单。
卸货。
打开箱盖,里面是鲭鱼和比目鱼。
炊事班长拿起一条比目鱼,掂了掂,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这鱼……从哪来的?
司机说:东德贸易部。国营渔场。
国营渔场什么时候有这么好的鱼了?
司机没有回答。
他收好签收单,上了车,关上门。
四辆冷藏车启动引擎,驶离了驻地。
炊事班长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条比目鱼。
他低头看了看鱼——银白色,眼睛清亮,鱼鳃还是红的。
冻得硬邦邦的,但一看就是好货。
下午三点。
南线。
莱比锡附近,某摩托化步兵师驻地。
五辆冷藏车同时抵达。
签收、卸货、装车。
整个过程不到半小时。
食堂的司务长站在旁边,从头看到尾。
他没有说话。但他注意到——送货单上印的那个南阳商会柏林代表处,他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
他注意到,
——那些司机的俄语带着奇怪的腔调,不像是东德人,也不像是苏联军人。
他注意到,
——那些冷藏车的牌照虽然挂在东德贸易部的名下,但车况太新了,不像国营部门该有的车。
但他没有问。
他只是签了字,收了鱼,让炊事班赶紧把鱼入库。
当晚,后勤部采购处的办公室。
列昂诺夫上校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盘鱼——鳕鱼,煎的,淋了柠檬汁,配着黑面包和黄油。
这是他让驻地的值班军官偷偷带回来的。
他拿起叉子,切下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着。
嚼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叉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这是从哪里来的鱼?
值班军官站在对面。
……是今天中午送来的。东德贸易部的一批配给。
东德贸易部什么时候开始给部队配鱼了?
签收单上写的供应商是——南阳商会柏林代表处。
列昂诺夫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南阳商会。
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但今天一天,他收到了六份来自不同部队的报告,都说有冷藏车送货上门,鱼的质量比后勤部采购的好了太多,价格还低了两成。
把签收单拿来。
值班军官递上去。
列昂诺夫拿起来看。
纸是标准格式,
但抬头的那行字他没见过,
——南阳商会柏林代表处·苏联驻德经贸机构指定供应商。
底下有一行小字:货款结算须经阿尔乔姆·维克托罗维奇将军签字批准。
列昂诺夫把签收单翻过来,又翻过去。
须经阿尔乔姆将军签字批准——这行字让他不安。
不是因为他怕阿尔乔姆。
是因为他闻到了味道,
——有人在绕开他的采购系统,直接从外面往部队送东西。
而且送的东西比他买的便宜,比他买的好。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柏林市区的夜景。
明天,找一辆他们的车,拦下来。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