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拣。装袋。然后——
阿尔乔姆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表格,推过去。
上面印着驻东德苏军各部队的番号和驻地,密密麻麻排了一整页。
按照这张表上的配额,周一到周五配送。
每周一、三、五送鱼。
周二送罐头和干货。
周四送面包和土豆。周六送肉类和蔬菜。
林永清接过来看。
表格上每一行都标注了部队番号、驻地、人数、配额。
他用手指一行一行滑下去,看到最后一行,抬起头。
三十万人……全部覆盖?
全部。
那冷库的吞吐量——
还不够大。
所以第二座冷库已经在谈了。
你还要再次租赁冷库。
半年之内,东德境内要有五座冷库。
粮仓五座。
仓库、冷库连成网,三十万人的口粮就能完全绕过后勤部的供应系统。
林永清把表格小心地折好,放进了公文包的夹层。拉好拉链。
将军,南阳商会的车队已经在柏林了。
十二辆冷藏车,全部挂东德货运公司的牌照。
司机是商会护卫队的人,都经过了培训。
三天内第一批鱼到罗斯托克的时候,车队直接去港口接货,不经任何中转站。
卸货装车,然后拉到冷库。
直接从冷库往军队的后勤部发,不用港口转运,十二辆够吗?
好的,只要不从港口转运,省很多事,
至于车辆,暂时够。
等第二座冷库签下来,我会再调十二辆过来。
商会在汉堡港有两条船,如果将军需要——可以把船调到罗斯托克支援渔获转运。
阿尔乔姆没有回答或。
他看着林永清,看了几秒钟,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幅度很小。
你心里有数。去吧。
林永清站起来,公文包夹在腋下,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将军——那批鱼,三天内到柏林。到时候车队的调度,您放心。
我放心。
林永清拉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
钥匙在他口袋里,三把铁的碰在一起,轻轻响了一声——叮。
阿尔乔姆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阳光从西窗照进来,照在桌面上,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柏林墙那边的霓虹灯还没亮——天还没黑透。
墙头上停着一只鸽子,灰白色的,歪着脑袋,看着墙这边。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只有鸽子听得见。
半年。五座冷库。三十万人的嘴。三万辆车。五千座营房——
鸽子扑棱了一下翅膀,飞走了。
······
柏林。
七月十七日。
凌晨两点。
柏林东郊,铁路货运站以西三百米。
冷库的屋顶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铁灰色。
周围没有路灯,只有半公里外货运站的一盏探照灯偶尔扫过来,光柱划过库房的墙面,又移开。
夜风从东边吹来,带着铁路枕木上的焦油味。
阿尔乔姆站在冷库后门的阴影里,已经站了三分钟。
空间感知力以他为中心铺展开来,覆盖了半径一公里的范围——没有人。
没有车。
没有巡逻队。
货运站的值班室里亮着灯,但窗帘拉着,里面的人在打瞌睡。
远处的公路上偶尔有车灯闪过,但没有任何一辆减速或拐弯。
他走到后门前。
门锁是新的,钢制的,三把钥匙才能打开,
——一把在他口袋里,两把在林永清手里。
他没有掏出钥匙。
他的手按在门锁上,空间波动从他掌心溢出,无声地包裹住锁芯。
金属结构在微观层面被扰动,弹子移位,锁舌收回。
咔嗒一声。
很轻,像是门缝里漏了一声叹息。
他推开门。
冷气扑面而来,零下二十度的寒气顺着门缝涌出来,在月光下凝成一层白雾。
他侧身挤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门锁在他身后重新合拢,咔嗒。
没有惊动任何人。
冷库内部比外面冷得多。
他呼出的白气在灯光亮起之前就凝成了霜。
他摸索到墙边的开关,按了一下。
灯亮了。
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才稳住,惨白的光照亮了整座冷库。
三千平方米。
六个库房。
货架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铁质的,涂着银灰色的防锈漆。
他站在一号库房的中央,四周全是空荡荡的货架,冷气在货架间流动,发出低沉的嗡鸣——那是制冷压缩机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
心念一动。
鳕鱼。大西洋真鳕。
体长一米上下,银灰色,背鳍有三条。
是他在赤塔做总司令的闲暇之余,从巴伦支海深处收来的,去年秋天在这片海域集群越冬。
他一共存了三百吨,在空间中码成一座银白色的鱼山。
他睁开眼。
空间的出口在他正前方展开,无形的裂缝无声地扩大。
第一批冻鱼从空间中涌出,整箱整箱地落在货架上。
白色的泡沫箱,每箱二十公斤,箱体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霜。
一箱接一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托着,稳稳地码放在货架上。
从底层到顶层,从东墙到西墙,三百吨鳕鱼在不到十五分钟内填满了第一号库房的三分之二。
他转身走进二号库房。
鲱鱼。大西洋鲱。
体长三十厘米左右,背蓝腹银,鳞片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在北海收了一百吨,在挪威海收了一百五十吨。
这些鲱鱼是今年春天集群洄游时被空间捕捞的,脂肪含量高,肉质肥美。
他把它们全部放了出来,
——二百五十吨,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二号库房的货架上,塞满了每一层隔板。
三号库房。
鲭鱼。
大西洋鲭。
体长四十到五十厘米,背部有深蓝色的条纹。
他是在冰岛海域收的,随洋流漂来的大群鲭鱼,冬天低温使它们体内脂肪达到顶峰。
二百吨。
全部放出。
货架一层层被填满,银蓝色的鱼身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四号库房。
比目鱼。
格陵兰大比目鱼。
体长可达一米五,肉质雪白细嫩,是欧洲市场的高价货。
他收了八十吨。
码放整齐,像一叠叠银灰色的巨掌。
五号库房。
海鲈鱼。
欧洲海鲈,银白色,体侧有黑色纵纹。
在地中海西部收了六十吨,在大西洋沿岸收了四十吨。
合计一百吨。
货架填满了三分之二。
六号库房。
最后一座库房。
他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货架。
然后他笑了。
这间库房,他打算留给那些——。
帝王蟹。
红帝王蟹,从巴伦支海深处收来的,每只重达四到五公斤,蟹腿展开超过一米五。
他放了三十吨,货架最底层被橙红色的蟹壳填满。
然后是北极甜虾。
肉质紧实,甜度高,是欧洲高档餐厅的常客。
他放了二十吨。
最后是扇贝。
北海道扇贝,他在日本海收的,但对外只说——巴伦支海也有扇贝。
五十吨。
货架最后一层填满了,白色的扇贝肉整齐地码放在托盘里,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六个库房,全部满仓。
他从一号库房走到六号库房,走了一遍。
六千个泡沫箱。
五百吨冷冻渔获。
鳕鱼三百吨,
鲱鱼二百五十吨,
鲭鱼二百吨,
比目鱼八十吨,
海鲈鱼一百吨,
帝王蟹三十吨,
北极甜虾二十吨,
北海道扇贝五十吨。
——全部加起来,一千零三十吨。
但他没有停。
他站在冷库中央,闭上眼睛。
继续从空间外放海鲜。
第二批。狭鳕。二百吨。
多线鱼。一百五十吨。
大马哈鱼。一百吨。
全部来自鄂霍次克海和巴伦支海的深层渔场。
这些鱼在空间中已经冻了数月,每一尾都硬得像冰雕。
他挥手之间,二百吨狭鳕填进了各库房的货架间隙,
——货架之间本有半米的通道,此刻被箱体塞满,只留下一条窄窄的走道。
一百五十吨多线鱼摞在通道尽头,从地面垒到天花板。
一百吨大马哈鱼贴墙堆放,红色鱼身在冷冻袋中若隐若现。
冷库的承重梁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不是断裂,是承受到了极限时金属的自然反应。
他抬头看了一眼梁架,确认安全裕度还在。
够了。
再多一吨,货架会塌,地板会裂,制冷系统会过载。
他走进办公室,关上门。
桌面上放着一本入库登记簿,林永清准备的,封面上印着南阳商会柏林冷库·入库登记簿。
他翻开第一页,提笔写下:
1974年7月17日。
入库。
共计一千五百吨。
鱼种:鳕鱼、鲱鱼、鲭鱼、比目鱼、海鲈鱼、狭鳕、多线鱼、大马哈鱼、帝王蟹、北极甜虾、北海道扇贝。
产地:巴伦支海、挪威海、北海、冰岛海域、鄂霍次克海。
备注:待分拣。
他放下笔,看着那一行字。
产地,他写了五个海域,——但没有一个是真的。
巴伦支海是真的有这些鱼,但他收的北海道扇贝,巴伦支海根本没有。
鄂霍次克海也没有帝王蟹。
但他写下去了,不会有人查。
查了也查不出。
他合上登记簿,放回原位。
然后他走出办公室,关上灯。
冷库又陷入了黑暗。
只有制冷机的嗡鸣声在货架间回荡,均匀、低沉、像某种庞大生物的心跳。
他走回后门。
没有开门。
空间传送,他的身体从冷库消失。
下一瞬,他已经站在冷库外三十米处的铁轨阴影里。
身后,后门依然锁着。
钥匙孔里的弹子原样复位。
没有人知道他来过。
他转身走向公路的方向,夜风从东边吹来,带着铁路枕木的焦油味。
远处货运站的探照灯扫过来一次,光柱落在他刚才站过的位置,移开。
什么都没有。
只有冷库的屋顶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铁灰色,和六百米外那辆刚从柏林市区开来的巡逻车。
巡逻车在冷库门口停了一下。
车窗摇下来,一个东德警察探头看了一眼,又摇上车窗,开走了。
他看见的是紧闭的后门、上锁的挂锁、完好无损的封条。
他没有看见的是,
——冷库里面,一千五百吨冷冻渔获,正在零下二十度的黑暗中静静地等着天亮。
天亮之后,林永清会来。
他会打开后门,看见满仓的货物,看见登记簿上那行工整的字迹,看见货架上每一箱都码得整整齐齐。
他会有很多问题。
但他不会问。
因为他是林永清,他知道有些东西不该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