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七月十五日。
米基尔中校敲门进来的时候,阿尔乔姆正站在窗前,看着柏林墙那边的霓虹灯在晨光里一盏一盏熄灭。
夜班巡逻队的脚步声刚从楼下经过,军犬吠了两声,又安静了。
将军,昨天的会议记录整理好了。
放着。
米基尔把文件夹放在桌角,没有走。
他站在书桌旁边,像是还有话要说。
阿尔乔姆没有回头,但他感觉得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
还有事?
将军……
后勤部那边的账目,我初步看了一下。
米基尔翻开自己手里的笔记本,
问题不少。去年的取暖煤采购价,比东德市场价高百分之二十三。
食品供应商有三家,都是同一伙人的关系户。
车辆维修零件的报价,比西德的黑市价还贵——
放下。
米基尔的声音停住了。
阿尔乔姆转过身,看着他。
米基尔三十出头,个子不高,瘦,戴一副细框眼镜。
他来东德之前是莫斯科后勤学院的高材生,笔头快,脑子也快,什么都想管,什么都想查。
这本来是优点,但有时候——太快了。
你知道账目为什么有这些问题?
米基尔合上笔记本。
……有人吃回扣。
后勤部采购处处长,列昂诺夫上校。
还有他的副手,运输科的那个少校。
还有——
你查得挺清楚。
米基尔不说话了。
他听得出阿尔乔姆的语气,不是夸奖。
米基尔,你查清楚了,然后呢?
然后——整顿。撤换。追究。
阿尔乔姆看着他,看了几秒钟。
你觉得列昂诺夫上校背后没人?
米基尔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九年。
九年的回扣,吃进去的钱够在东柏林买三套房。
他敢吃,因为背后有人保他。
你撤了他,换一个新人上来。
新人干半年,要么也被收买,要么被人排挤走。
你换十个,结果都一样。
阿尔乔姆走回书桌后面,坐下来。
他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
整顿账目,治标不治本。
你把账本理得再清,砍掉一个列昂诺夫,后勤部还有三个列昂诺夫等着上位。
你斗不完。
那怎么办?
切断利益链。
阿尔乔姆放下杯子,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列昂诺夫为什么能拿回扣?
因为物资的采购权、运输权、分配权都在他手里。
供应商要卖东西给他,必须先经过他的审批。
运输队要接活,必须等他的调令。
分配表要怎么填,他说了算。
他停了一下。
如果——物资的采购权不在他手里了呢?
米基尔的眼睛动了一下。
如果——运输和分配,不经过后勤部的调拨系统了呢?
米基尔把笔记本重新翻开,笔尖悬在纸面上。
将军,您的意思是——
南阳商会。
阿尔乔姆靠在椅背上。
南阳商会已经在柏林注册了。
名头是苏联驻外经贸机构。
但它的货、船、人,都从我这里走。
不经过后勤部,不经过列昂诺夫,不经过那套烂透了的官僚系统。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展开,推过桌面。
上面画着几条线——粗的,细的,交叉的,分叉的。
米基尔低头看,看了很久。
这是一张网。
对。一条线是食物。
苏联的渔获从波罗的海上岸,进南洋商会的冷库,分拣冷冻,然后配送到驻东德各部队的食堂。
不经后勤部采购处。
不经运输科调拨。不经分配处审批。
他手指移到第二条线。
第二条线是军需。
军装、靴子、帐篷、被褥、燃料、机油、零件——全部从南阳商会的渠道走。
货从苏联国内或者东欧采购,装船走海路,在罗斯托克卸货,由南阳商会的车队直接配送。
他的手指移到第三条线。
第三条线是粮食。
面粉、土豆、蔬菜、肉类——跟东德国营农场签长期合同。
南阳商会做中间商,统一采购,统一储存,统一配送。
价格比后勤部的采购价低百分之十五,质量高两个等级。
米基尔抬起头。
将军……这三条线一旦跑通,后勤部那套系统就空了。
空了才好。
空了,列昂诺夫就没有回扣可吃。
他的供应商卖不出去东西,他的车队没有活接,他的分配表变成废纸。
到时候他自己会走。
可是——莫斯科那边——
莫斯科那边,我会摆平。
阿尔乔姆把纸收回来,折好放回抽屉,
他们要知道的事情,我会让他们知道。
他们不该知道的事情——你知我知。
米基尔没有接话。
他合上笔记本,攥在手里,指节微微发白。
将军,半年之内,这三条线能跑通吗?
我说能就能。
阿尔乔姆站起来,走到窗前。
冷库已经租下来了。
第一批渔获下周到。
车队已经在调拨了——从南阳商会的护卫队里抽了十二辆卡车,全部登记在东德贸易部的名下。
人员已经在柏林了。
半年——
他看着窗外那道墙。
半年之后,驻东德苏军集群的后勤,我说了算。莫斯科批不批,不重要。
米基尔没有再问。
他把笔记本揣进口袋,立正敬礼。那我去了。
去吧。
米基尔转身走了。
脚步声比来时轻了一些,——不是怕,是知道该干什么了。
当天下午,林永清来了。
他敲门的时候,阿尔乔姆正在看罗斯托克港的潮汐表。
听见三声轻叩,他没有抬头。
进来。
林永清推门进来。
手里还拎着那个磨了皮的公文包,但今天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口整整齐齐。
他进门之后,先在门口站了一下,确认办公室里没有外人,才走过来。
将军。
林永清坐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串钥匙。
铁的,三把,挂在一个铜环上,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油光——新的,刚配的。
冷库签下来了?
签了。五年长约。年租金十八万马克,一次性付了第一年的。
顺利?
顺利。
林永清的脸上没有特别的表情,
东德贸易部的那个处长,听说我们是苏联商会的,比我们还急。
合同看都没细看就签了。
他说那处冷库闲置了两年,电费都在亏,终于有人接手了。
阿尔乔姆拿起那串钥匙,掂了掂。
冰冷的,沉甸甸的,三把钥匙碰在一起叮当响。
你去看了?
看了。
上午签完合同,下午就去了。
三千平米的冷冻库,隔成六个库房。
制冷设备是西德进口的,虽然用了八年,但保养记录齐全。
分拣车间在二楼,有传送带和打包机。
铁路支线直接通到库房后门,卸货平台能同时停八节车皮。
人员呢?
库管主任已经定了,一个退休的东德冷库老技工,叫弗里茨。
制冷工从本地招,两个,都有证。
分拣工和打包工招了二十二个,全是柏林本地人,会俄语的有六个。
明天就能开工。
阿尔乔姆把钥匙放在桌上,没有收进抽屉。
他就让它摊在桌面上,铜环在灯光下闪着暗光。
林永清。
第一批货,三天内到。
林永清的眉毛动了一下,
林永清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他点了点头。幅度不大,但很清楚。
懂了。货到了,我处理。
鱼到了冷库之后,分拣。
好的送驻军食堂,次的送干部食堂。
包装袋上不要印任何标识——白袋。
配送车用东德牌照,挂着本地货运公司的牌子。
司机穿便服。装卸工不要穿军装。
至于这批鱼从哪里来、怎么来的、谁经手的——
林永清接上了后半句。
没有人知道。
阿尔乔姆看着他。
林永清坐在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直。
他没有追问那些鱼为什么不进系统、车为什么挂本地牌、为什么没有人知道。
他只是接了一句没有人知道,然后等着下一句安排。
你不好奇?
不好奇。
林永清说,
将军在南洋的时候,我学了一件事,
——物资的来路和去路,是将军的事。
仓库的进和出,是我的事。
该我知道的,您会告诉我。不该我知道的,我知道了也没用。
他顿了一下。能扛事的人,嘴都严。我扛得住。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窗外有鸽子落在窗台上,咕咕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阿尔乔姆把那串钥匙往前推了一下。拿着。
林永清看着那串钥匙。
这是——
冷库的钥匙,你收着。库房里的东西,你说进才能进。
出库单需要你的签字,每一张都要留底。我会定期查。出了差错,我找你。
林永清伸出手,把那串钥匙拿起来。
三把钥匙在他的掌心里躺了一会儿,他攥紧了,放进口袋。
冷库那边,从明天开始运转。
鱼三天内到,到了就入库。入库之后,我怎么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