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七月十四日。
林永清到柏林的那天,柏林在下雨。
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窗玻璃上,像有人在外头筛沙子。
他在中央火车站下了车,穿着一件灰蓝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手里提着一个磨了皮的公文包。
五十多岁的人了,头发花白了大半,但腰板还是直的。
他站在月台上,看着四周穿灰制服的苏联军人和穿西装的东德官员来来往往,没有动。
他在等人。
来接他的是一个中校。
中校穿了便服,深灰色夹克,站在出站口,手里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林永清三个汉字,笔画工整,是阿尔乔姆亲手写的。
林永清走过去,谢尔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收起纸。
林会长?
是我。
将军在等您。车在门口。
路上,林永清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灰蒙蒙的柏林街道。
雨刮器来回摆着,把玻璃上的雨水扫开,又聚起来。
他看了很久,忽然开口。
同志,将军在东德……还好吗?
中校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比在赤塔好。东德有暖气。
林永清没有再问。
车停在驻德苏军集群总部后门。
谢尔盖把他领进去,穿过一条走廊,上了四楼。
深红色的地毯吸掉了脚步声。
中校在一扇深褐色的实木门前停住,敲了三下。
进来。
中校推开门,侧身让路。
林永清走进去。
办公室不大,但朝西的窗户很宽。
窗台上放着一盆真的绿植,
阿尔乔姆坐在书桌后面,正在看文件。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放下笔。
来了。
将军。
林永清在他对面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
阿尔乔姆看着他。头发白得比上次见面又多了些,眼角的皱纹也深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南洋商人的精明劲儿,藏不住。
路上顺利?
顺利。中校同志接的我。
吃了吗?
吃了。火车上有。
阿尔乔姆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林永清,看着窗外那道柏林墙。
雨还在下,墙那边的霓虹灯在雨雾里模糊成一团团彩色的晕。
林永清。
我叫你来柏林,不是让你来看我的。
林永清坐直了。您吩咐。
阿尔乔姆转过身。
他没有坐回书桌后面,而是靠在窗台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林永清。
南阳商会,在名义上是谁的商会?
林永清愣了一下。……是苏联的。
对。苏联的。
注册文件上是苏联驻外经贸机构,公章是莫斯科的,法人代表是苏联外贸部的。
对不对?
那你在柏林——
阿尔乔姆看着他,
你是苏联商会的会长。
你代表的是苏联的外贸力量。
你走在柏林的大街上,身后站的是苏联驻军。
你走进任何一间办公室,递出去的名片上印的是镰刀锤子。
林永清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
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
我代表苏联。
你代表的不只是苏联。
阿尔乔姆从窗台上直起身,朝他走近两步,
你代表的是我。南阳商会是我建的,护卫队是我养的,港口是我拿下来的。
这些事,莫斯科知道——但他们不敢管,也管不了。
所以在柏林,在东德,在整个华约,
——你出了事,可以直接找我。
林永清抬起头。阿尔乔姆站在他面前,不到一步远。
有人找麻烦,你就给我打电话。
我在四楼。
电话二十四小时能打通。
打不通,你就告诉对方——
阿尔乔姆顿了一下,你告诉他们,你是阿尔乔姆·维克托罗维奇的人。让他们来找我。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窗外的雨声细细地响着。
……将军,
林永清的声音有点干,我记住了。
阿尔乔姆退后半步,重新靠回窗台上。记住了就好。
他转身看了一眼窗外。
雨小了一些,墙那边的霓虹灯清晰起来。
他又转回来。
还有一件事。
您说。
你在柏林,不只是挂一个会长的名头。
我有活要你干。
林永清从公文包里掏出笔记本和钢笔,翻开,笔尖悬在纸面上。
东德驻军三十万。
三十万张嘴。
肉类、面粉、蔬菜,
——大部分从苏联国内运,成本高,损耗大。
但有一种东西,从海上运比从陆上运划算。
对。鱼。
阿尔乔姆走回书桌后面坐下,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苏联有远洋捕捞船队,在北太平洋、巴伦支海、波罗的海都有渔获。
但这些鱼到了岸上,需要冷库储存,需要分拣,需要包装,需要配送到各个部队。
他停了一下。
现在这个链条是断的。
捕捞船靠港之后,鱼直接装车运到各部队——没有分级,没有冷冻处理,损耗率百分之三十以上。
一条鱼,从船上到士兵的盘子里,烂掉三分之一。
林永清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
所以——您需要一座冷库。
不是一座。先要一座。
大的。
能存几百吨鱼的那种。
冷库里有冷冻间,有冷藏间,有分拣车间,有包装线。
位置?
就在柏林,鱼冻好了装车,两天能到东欧任何一个驻军营地。
林永清记完这一行,抬起头。
我在柏林见过几个仓库中介。
来之前我就让商会在东德的联络人打听过。
靠近铁路的冷库,有两处正在出租。
一处在柏林东郊,原来是国营屠宰场的冷冻车间,七十年代扩建的,设备不算新但能用。
面积大约三千平方米。
另一处在罗斯托克港区,离码头五百米,原来是给远洋渔船补给的冷库,设备新一些,但租金贵。
阿尔乔姆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没有问你怎么提前打听了。林永清是商人,这是他的本能。
哪处合适?
柏林东郊那处。
罗斯托克的冷库太靠近港口,租金贵一倍不止。
柏林东郊的在铁路旁边,离驻德苏军集群总部四十分钟车程,交通方便。
设备虽然是旧的,但保养得好,我让人看过,制冷系统还能用十年。
而且——
林永清翻开笔记本第二页,
那处冷库的出租方是东德贸易部,不是私人。
跟政府部门签合同,比跟私人签稳妥。出了纠纷,有地方说理。
租金?
年租金十八万东德马克。可以签五年长约。如果买下来的话——对方开价一百二十万。
阿尔乔姆想了想。
先租。租三年。
三年之后,如果链条建起来了,再谈买。
雇佣人员方面——
我准备了。
林永清翻开第三页,
冷库需要三类人:
第一,管理岗,需要一个库管主任,两个班组长,负责日常运转和进出库统计。
第二,技术岗,需要两个制冷工,一个维修电工,确保冷冻设备不坏。
第三,操作岗,分拣工、打包工、搬运工,至少二十个人。
全部在当地雇佣,懂俄语或者德语的优先。
工资按东德标准走,比同行高百分之十就行。
阿尔乔姆听完,没有立即接话。
他看着林永清翻开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笔迹工整,一行一行排列着,像是提前几天就规划好的。
你准备得很细。
商会的事,不敢马虎。
鱼从哪来,你想过没有?
林永清合上笔记本。
想过。
第一,
苏联远洋捕捞船队在波罗的海和巴伦支海的渔获,
现在大部分在列宁格勒和加里宁格勒上岸。
如果我们在罗斯托克设一个转运点,
那些船就可以在罗斯托克卸货,省去一段陆路运输。
第二,
东德本国有渔业合作社,北海和波罗的海都有渔船。
他们的渔获可以收购一部分。
第三——如果将来扩大的话,南阳商会的船队也可以参与捕鱼。
我们在印尼和菲律宾有渔船,但那些是热带鱼种,跟欧洲市场不对路。
不过商会有船,有船员,有港口,
——只要拿到许可证,北大西洋的渔场,不是不能去。
阿尔乔姆看着他。
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对面,头发花白,中山装洗得发白,但那双眼睛在说到北大西洋的渔场时亮了一下。
你心里有蓝图。
将军教过——
林永清说,做事之前,心里要有图。
阿尔乔姆没有再说话。
他站起来,从抽屉里取出一串钥匙,放在桌上推过去。
这是我住处的钥匙,有事可以当做落脚点,
柏林东郊那处冷库。
明天你就去签合同。
租金从商会的账上走。
如果不够——跟我说。
林永清接过那串钥匙。
铁的,沉甸甸的,在灯光下泛着暗光。
他攥在掌心里,指节微微发白。
将军。
您在东德——需要我做什么,随时吩咐。
商会的人,已经在柏林了。
联络处设在东柏林市区,离这里不远。
电话线已经拉好了。
阿尔乔姆看着他。谁安排的?
谢尔盖上校打电话安排的。前天他跟联络处的人接的头。
阿尔乔姆的嘴角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但林永清看见了。
谢尔盖做事,比你细。
是。我学。
不用学。
阿尔乔姆重新坐下来,
你有你的长处。
他会办事,你会算账。
你们俩搭着干,我在柏林这半年,事情就能推得动。
林永清把钥匙收进公文包内层,拉好拉链。
他站起来,立正——不是军人的立正,是商人的立正。肩膀端平,双手垂在身侧,微微颔首。
那我先去了。明天签完合同,给您电话。
林永清转身朝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住了。
他回过头来,看着阿尔乔姆。
将军……叶莲娜和孩子,还好吗?
阿尔乔姆靠在椅背上。好。叶戈尔三岁半了。
会叫伯伯吗?
还不会。他只会叫爸爸、妈妈、奶奶。等他会叫伯伯了,让他叫你。
林永清的眼眶热了一下。他快速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门关上。轻轻的咔嗒一声。
阿尔乔姆坐在办公室里,听着走廊里林永清的脚步声远去。
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但他能感觉到那个脚步的节奏,
——稳的,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
他转回目光,落在桌面上。
那里摆着一份东德全境冷库分布图,是谢尔盖昨天送来的。他翻开第一页。
柏林东郊。
铁路货运站以西三百米。
三千平方米。冷冻库容五百吨。
他用红笔在那一栏旁边画了一个圈。然后写下三个字。
配给线。
窗外的雨停了。
柏林墙那边,霓虹灯在暮色里重新亮起来。
红色的,蓝色的,绿色的。
墙这边,四楼的灯还亮着。
光从窗户里透出去,落在雨后的湿路面上,一小片淡黄色的光斑。
楼下有巡逻兵走过去。
军犬的叫声此起彼伏。然后安静了。
阿尔乔姆呢喃自语:“整个欧洲都在赤色洪流下颤抖,我要是不抓紧时机,就辜负了重生年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