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谢谢。
扎哈罗夫朝旁边点了一下头。
一个勤务兵悄无声息地端了一杯茶过来,放在阿尔乔姆面前,退回去了。
扎哈罗夫没有看文件,没有接电话。
他把两只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看着阿尔乔姆。
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得到了一位老朋友的招呼。
阿尔乔姆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切布里科夫同志。
扎哈罗夫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很轻,但每一个音节都很清晰。
——说有个年轻人要来当后勤顾问。
从雅库茨克来的,外贝加尔湖军区的司令员。
他说——
扎哈罗夫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原话,
他说——这个人搞后勤很厉害。
在雅库茨克的时候,零下五十度,他让整个独立旅的人穿上了暖和的衣服,吃上了热饭。
在赤塔的时候,他让一个军区的物资周转率翻了一倍。
阿尔乔姆端着茶杯,没有喝。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切布里科夫同志说——
扎哈罗夫看着他,让我多用用你。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茶杯里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灯光下白得发亮。
阿尔乔姆把茶杯放下。
大将同志,我——
不用解释。
扎哈罗夫抬了一下手,
我知道你为什么会来东德。
莫斯科那边把你调过来,明面上是顾问,实际上是想把你架开。
半年以后你回去,军区的椅子还能不能坐热——看运气。
阿尔乔姆没有接话。
扎哈罗夫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窗前。
背对着阿尔乔姆,看着柏林墙。
但切布里科夫同志说的另一句话,我记住了。
……什么话?
扎哈罗夫转过身。
切布里科夫同志说——莫斯科那帮人搞错了。
他们以为把你调走,你就使不上劲了。
但他们不知道——东德才是真正需要你这种人的地方。
阿尔乔姆坐在椅子上。
他感觉到茶杯的热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里,烫的。
但他没有松开。
大将同志——
阿尔乔姆问,您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扎哈罗夫走回桌边,没有坐下。
他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看着阿尔乔姆。
因为我要用你。
不是挂着顾问的名头当摆设。
是真正用你。
东德有三十万驻军,三十万张嘴要吃饭,三万辆车要跑油,五千座营房要取暖。
后勤系统是一团乱麻,
——账目不清,物资调配不均,供应商拿回扣。
我上任三年,换了四个后勤主管,没有一个撑过一年。
他直起身。
你来了。切布里科夫说你行。我不认识你,但我信他。
他伸出右手。
所以——欢迎来东德。
不是当顾问。
是当我的后勤总管。
阿尔乔姆站起来。
他看着那只手。
粗糙的,指节粗大,虎口有老茧——这是打仗的手,不是只坐办公室的手。
他伸出手,握住了。
大将同志,我需要一份全境后勤物资分布图。
精确到连级。
还需要各部队过去六个月的补给记录——所有的。
包括那些报损的、报废的、丢失的。
扎哈罗夫的手没有松开,握了一下。
你现在就有了。
什么时候?
现在。
扎哈罗夫转身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让参谋部的人过来。带着全境后勤图。还有过去六个月的补给台账。全部。
他挂了电话,看着阿尔乔姆。
十点有个军事会议。你参加。
……我是顾问——
我说了不是顾问。
扎哈罗夫走回桌边坐下,重新靠在椅背上,
你是外贝加尔湖军区司令员。军衔中将。坐在会议室里,有谁不敢看你?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阿尔乔姆同志,在这栋楼里——你的军衔比大部分人高。
你的职务比大部分人低。但是——
他放下茶杯,下巴微微抬了抬,
没人敢忽视你。
因为你背后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切布里科夫。
一个是我。
阿尔乔姆没有说话。
他坐在对面,看着这个头发全白的老人。
茶杯还在他掌心里。烫的。
谢谢。
扎哈罗夫摆了摆手。去准备。十点。会议室在三楼东侧。
阿尔乔姆站起来,立正敬礼。
转身朝门口走。
阿尔乔姆同志。
他在门口停住,回头。
你的包还在三楼那间办公室?
……是。
搬上来。
扎哈罗夫指着对面的一扇门,
那间空着。窗户朝西,也能看柏林墙。
阿尔乔姆看着他。
老人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淡灰色的眼睛里还是那种看不透的光。
他点了一下头。
拉开门。
出去了。
走廊里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
他走回三楼那间朝西的办公室,推开门。
提包还在桌上,塑料植物还在窗台上,灰还没擦。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这个待了不到一小时的房间。
然后他走过去,提起包,转身走了。
十点整。
会议室。
长桌铺着绿绒布,二十多把椅子围了一圈。
人已经坐了大半——穿各色军装的军官,肩章上有金星,有将星。
烟味,茶味,还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阿尔乔姆走进来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从不同方向投过来,
——有的坦荡,有的审视,有的带着南方人特有的那种不动声色的打量。
他面不改色,走到长桌中段,拉开一把空椅子坐下来。
椅子腿刮了一下地面,声音不大,但在安静里很清晰。
他坐下了。
把笔记本放在桌上。
钢笔拧开帽,搁在本子旁边。
然后他抬起头,朝两边点了点头。
旁边一个少将把目光移开了。
对面一个上校还在看他。
阿尔乔姆迎上那道目光,微微点了一下头。
上校移开了视线。
门开了。
扎哈罗夫走进来。
所有人站起来。
扎哈罗夫走到长桌主位,抬手示意大家坐下。
他自己没有坐,两只手撑着桌面,目光扫了一圈。
今天多了一个人。
他的手指朝阿尔乔姆的方向抬了一下,
外贝加尔湖军区司令员,——阿尔乔姆·维克托罗维奇同志。
来东德担任后勤顾问。
阿尔乔姆站起来冲着大家点头示意。
扎哈罗夫顿了一下。
所有人都看着阿尔乔姆。
但他在东德期间,协助统筹全集群后勤补给体系。各部队的后勤主管,直接向他汇报。
会议室里有人交换了一下目光。
后勤顾问——直接向总司令汇报,统管所有后勤主管。
这个职位的实际权力,比头衔大得多。
阿尔乔姆同志,
扎哈罗夫转向他,你先说两句。
阿尔乔姆站起来。他没有拿稿子。
两只手按在桌面上,微微前倾。
各位同志。我是来干活的。
他停了一下。
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每一张脸他都看了一眼。
后勤这摊事——说白了就是三样。
物资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怎么去。
来路清楚了,去路清楚了,路线清楚了——就顺了。
来路不清楚,去路不清楚,路线不清楚——就乱了。
他直起身。
我来东德半年。
六个月。
这六个月里,我会把这三样东西理清楚。
理不清楚,我自己走。
理清楚了——
他看了一眼扎哈罗夫,那我就把清清楚楚的账本交到总司令手里。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扎哈罗夫嘴角弯了一下。
幅度很小。
坐下。他说。
阿尔乔姆坐下来。
扎哈罗夫翻开文件夹,开始念议题。
补给计划,燃料储备,冬季物资采购,运输路线优化。
每一项都在阿尔乔姆的笔记本上,——他写的很认真。
会议开到十一点四十分。
散会的时候,人们往外走。
阿尔乔姆收拾笔记本,旁边那个刚才打量他的上校走过来,压低声音。
阿尔乔姆同志。
我是第20近卫集团军后勤主任。
我们集团军上个月的取暖煤——指标拨了,但车没到。
这事儿找谁?
阿尔乔姆看了他一眼。
找后勤部运输处。
今天下午四点半之前报给我一份缺煤清单,
——具体哪个营房缺,缺多少吨,什么时候该到的,全写清楚。
明天一早我来处理。
上校愣了一下。……报给您?
报给我。
阿尔乔姆把笔记本合上,现在你的取暖煤归我管了。
上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阿尔乔姆已经拿起本子往外走了。
他走出会议室,朝走廊尽头的那间办公室走去。
窗户朝西。
阳光从柏林墙那边照过来,把墙头的灰白色照得发亮。
对面的霓虹灯已经灭了——白天它们不亮。
只有灰秃秃的广告牌立在远处,等着天黑再亮起来。
阿尔乔姆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
茶已经换了一杯新的。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舒服。
他放下杯子,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外线。他等了七秒钟。接通。
谢尔盖。
司令——您到了?
到了。
那边怎么样?
还行。
阿尔乔姆看着窗外那道墙,
谢尔盖,告诉伊万诺夫,
——干部部那边,如果有人问起我在东德的情况,让他什么都说。
我做了什么,他们想知道什么——都给。
……这是——
这是做给莫斯科看的。
他们想看我有没有在干活。
让他们看。
他挂了电话。
窗外柏林墙的那一头,霓虹灯的架子站在灰蒙蒙的天里,等着入夜。
他转身走向办公桌。
桌上已经堆了一摞文件——各部队的补给报表、运输计划、库存清单。
他坐下来,拧开钢笔。翻开第一份。
窗外柏林墙的影子拉长了一点。
阳光从西边斜着打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
“柏林,我来了!你准备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