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没抬头。
但脖子上的小胳膊收得更紧了一点。
爸爸今天要去柏林。
很远的地方。
但是半年以后就回来。
你数着日子——夏天过去,秋天过去,冬天刚开始的时候,爸爸就回来了。
叶戈尔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阿尔乔姆感觉到肩窝那里湿了。
一小片。温热的。无声的。
爸爸不走。
闷闷的声音从肩窝里传出来。
又闷又哑,三岁半的嗓子,还没长开。
爸爸得走。
不要。
叶戈尔——
不要!
小拳头捶了一下他的肩膀。
不重,但在清晨的安静里像一声闷雷。
叶戈尔抬起头,满脸是泪,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晨光里亮得吓人。
你昨天答应教我写字的!你答应了的!
阿尔乔姆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伸手,用拇指把儿子脸上的泪抹掉。
一颗。两颗。更多颗涌出来,抹不完。
爸爸回来再教。
回来以后每天教。
写,写,写——写一整页。
……你骗我。
爸爸从来不骗你。
叶戈尔看着他,嘴唇抖着。
攥紧的小拳头慢慢松开了。
他又把脸埋回阿尔乔姆的肩窝里。小小的胸膛起伏着,一下,一下,慢慢平了。
那半年是多久?
声音闷在衣服里。
阿尔乔姆想了想。他抱着儿子走到客厅窗前,掀开窗帘一角。
天边的云层裂了一条缝,光从那里透出来,淡淡的金色。
看到太阳了吗?
太阳升起来,落下去——升二百多次,落二百多次。爸爸就回来了。
叶戈尔从他肩窝里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窗外的天。……两百次?
两百次。
两百次是多久?
没多久。你看——
阿尔乔姆指了指院子里的白桦树,
现在叶子还是绿的。
等叶子黄了,掉了,下雪了。雪下过三场,爸爸就回来了。
叶戈尔看着那棵树。白桦树在晨风里轻轻摇着,叶子沙沙响。
……那你不许骗我。
不骗你。
拉钩。
阿尔乔姆伸出小指。
叶戈尔的小指勾上来,细细的,热热的。
两个人拉了一下。
大拇指碰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叶戈尔念完这句话,忽然又抱住了他的脖子。
这次没有哭。只是抱着,很紧。
叶莲娜站在餐厅门口,手里攥着围裙的下摆。
她没有走近。
站在那里,看着父子俩在窗前的剪影。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白桦林上。
阿尔乔姆抱起叶戈尔走回餐桌边,把他放在椅子上。
叶戈尔坐下去的时候,手还攥着他的衣角,不肯松。
吃饭了。吃完爸爸才有力气赶路。
叶戈尔慢慢松开手,拿起勺子在粥碗里搅了一下,又放下。
他抬头看叶莲娜。
叶莲娜走过来,坐在他旁边,把他的粥碗端起来,吹了吹。
乖,吃一口。吃完——我们送爸爸上车。
叶戈尔低下头,张开嘴,接了一勺粥。
嚼着。眼睛还黏在阿尔乔姆身上。
早餐吃完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白桦林的叶子在晨光里发亮。阿尔乔姆把最后一口茶喝完,站起来。他走到玄关穿外套,叶戈尔从椅子上滑下来,赤着脚跑过来,站在旁边看着。
外套是旧的,军绿色,袖口磨毛了。阿尔乔姆伸进一只袖子,另一只袖子还没穿进去,叶戈尔忽然伸手,帮他把袖子拉直了。小手拽着袖口的边缘,认真地扯了一下,扯平整了。
阿尔乔姆低头看着儿子。没有说话。
他穿好外套,蹲下来,额头抵着叶戈尔的额头。两个人鼻尖碰着鼻尖。
爸爸走了。
叶戈尔的小手伸上来,拍了拍他的脸。一下。两下。轻轻的。
快点回来。
他站起来。叶莲娜已经把提包递过来了。他接过去,看了她一眼。她站在晨光里,头发还是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畔。围裙已经解了,换了一件外套。手里攥着一把钥匙,一小串,金属在光里闪了一下。
我送你去车站。
阿尔乔姆拉开门。晨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他回头看了一眼。叶戈尔还站在玄关,穿着小棉睡衣,赤着脚,手扶着门框。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走廊的地板上。
爸爸。
叶戈尔抬起手,挥了挥。小小的手指在光里张开,又合拢。
拜拜。
阿尔乔姆的嘴唇动了动。他没有说。他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迈步跨出门去。白桦林的叶子在风里响,哗——哗——像翻书页的声音。
叶莲娜跟上他,回手把门带上了。咔嗒一声。
门缝里,叶戈尔还站在原处。看着门在他面前合拢,他没有哭,只是攥紧了自己的手指。
······
柏林。七月七日。
火车是早上七点进站的。
柏林中央车站。
月台上稀稀拉拉几个人,穿灰制服的军人和穿便服的文职混在一起。
没有人举牌子。
没有人迎接。
阿尔乔姆提着那个旧提包走下火车的时候,月台上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陌生的味道——柴油、铁锈,还有柏林特有的那种湿漉漉的凉。
他站了一会儿。
没有人走过来。
阿尔乔姆同志?
声音从左边传来。
他转头。
一个穿灰制服的中校站在那里,军衔是后勤兵种标志,肩膀上的肩章洗得发白。
表情刻板得像一块木板,嘴角没有一丝弧度。
是我。
欢迎。您的办公室在三楼。宿舍在总部后院的二号楼。
食堂早上六点半到八点,中午十二点到两点,晚上六点到八点。
过时不候。
谢谢。
中校转身就走。
没有帮他提包的意思。
阿尔乔姆跟上,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站台,经过候车厅,上了一辆灰色伏尔加。
中校开车,不说话。
窗外柏林的街道在晨光里铺展开来,
灰扑扑的公寓楼,
偶尔能看到墙上的弹孔,
——残留的战争痕迹,被新刷的涂料盖了一半,但仔细看还是能看见。
大约开了二十分钟,车停在一座灰白色的大楼前面。
楼不高,四层,门口挂着苏联国徽,铜制的,擦得很亮。
门口站了两个哨兵,枪带横在胸前。
中校把他领进去。
走廊里的排风扇嗡嗡响,浅绿色的墙上挂着几张地图和宣传画。
上了三楼,走到走廊尽头,中校推开一扇门。
这是您的办公室。
阿尔乔姆走进去。
房间不大。
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柜。
桌面上什么都没有。窗台上有一盆塑料植物,落了一层灰。
窗户朝西。
他走到窗前,看了一眼。
柏林墙。灰白色的水泥板,高约三米,顶端是圆形的管道。
墙那边是西柏林。霓虹灯在傍晚的天色里亮起来。
红色的。蓝色的。绿色的。
巨大的可口可乐广告牌在远处闪烁。
墙这边。路灯刚亮,昏黄色的。一辆巡逻车慢慢开过去,车灯扫过墙根。什么都没有。
中校站在门口。您的职责是协助优化后勤补给体系。具体工作,明天会有人来对接。
中校等了一下。……您还有什么需要?
阿尔乔姆转过身,看了他一眼。水壶。还有茶叶。
……我让人送来。
谢谢。
中校敬了个礼,走了。
门没关。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皮鞋敲在水泥地上,哒哒哒哒——远了。
阿尔乔姆一个人站在房间里。
他把提包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
椅子有点矮,他调了一下高度。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的墙。
墙上什么都没有。
灰绿色的漆,刷得很均匀。
有一小块剥落了,露出底下的白灰。
他坐了大约五分钟。
没有人来。
走廊里没有脚步声。
窗外只有巡逻车的引擎声,远远的,像蜜蜂在飞。
然后走廊里忽然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皮鞋敲地的频率比刚才那个中校快得多,几乎是小跑。
脚步声在他门口停了。
阿尔乔姆·维克托罗维奇同志?
阿尔乔姆站起来。
门口站着一个上校,个子不高,面颊红润,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他的表情不像是传令,更像是在赶时间。
我是。
总司令请您马上过去。现在。
……总司令?
驻德苏军集群总司令,伊万·伊万诺维奇·扎哈罗夫大将。
上校的声音压低了半度,
他刚到办公室,秘书说他想见您。现在。
阿尔乔姆拿起帽子。
跟着上校穿过走廊,上了四楼。
四楼的走廊比三楼宽,地毯是深红色的,踩上去没有声音。
上校在一扇双开实木门前停下,敲了三下。
笃,笃,笃。
进来。
上校推开门,侧身让路。
阿尔乔姆走进去。
办公室比他的那间大五倍不止。
书桌是深色橡木的,上面摊着地图、文件、几部电话。
书架占了一整面墙,书脊五颜六色,有些卷了边。
窗户宽大,正对着柏林墙——从这个高度,墙那边的霓虹灯看得更清楚了。
书桌后面坐着一个老人。
肩膀宽阔,头发全白了,但梳得整整齐齐。
军装是大将礼服,胸前挂了三排勋表。
他的脸型方正,颧骨很高,鼻梁挺拔,眼睛是那种淡灰色的,看人的时候不眨。
阿尔乔姆立正行军礼,
对方正看着阿尔乔姆,回了军礼。
阿尔乔姆同志。
大将同志。
坐。别站着。
扎哈罗夫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茶还是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