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级总政治部的报复来的很快！
一九七四年七月初，莫斯科来了一份调令。
“——不是撤职，不是处分，是“组织考察”。
调阿尔乔姆同志到东德工作一段时间，担任驻德苏军集群后勤顾问。
期限半年。
职务保留，军衔保留，外贝加尔湖军区总司令职务由第一副司令奥列霍夫暂代。”
调令是七月二日到的。
没有预兆。
那天上午，阿尔乔姆正在看采伐报表。
扎伊采夫刚报了上周产量，四千二，比上个月又涨了一截。
他把数字在报表上圈了个红圈，旁边批了两个字——。
门没敲就开了。
军区机要秘书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封皮上印着国防部人事局的红色抬头，封口处盖了三道火漆。
司令员，莫斯科急件。
阿尔乔姆接过信封，用小刀割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
一式两份。
上面是打印体，下面是国防部人事局局长的签名。
蓝墨水。
日期是六月二十八日。
经研究决定，调阿尔乔姆同志至驻德苏军集群任后勤顾问，为期六个月。
外贝加尔湖军区总司令职务，由第一副司令奥列霍夫同志暂代。
他把第一页翻过去。
第二页是附则。
保留原军衔。保留原待遇。保留原级别。
阿尔乔姆看完了。
把两张纸平铺在桌面上，一只手压着，另一只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机要秘书站在门口，没走。
司令员……有回执要签。
阿尔乔姆从抽屉里拿出印章，蘸了印泥，在回执单上盖了一下。
递给机要秘书。
秘书接过去，犹豫了一秒。
……您没有别的话要带？
没有。
秘书敬了个礼，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门合上的那一瞬间，阿尔乔姆才把手从纸上拿开。
他靠着椅背，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钟。然后他笑了。
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试探？我正想着去东德，瞌睡来了，就有枕头。
他低声说。
门再一次被推开的时候，没敲门。
谢尔盖大步走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纸。
他进门就看见阿尔乔姆桌上的调令，脚步顿了一下。
您已经收到了？
收到了。
谢尔盖把手里的纸拍在桌上。
是一份抄送件，内容一模一样。
司令，这是明升暗降！
后勤顾问——算什么职务？
在东德待半年，回来的时候军区早被别人捏在手里了。
所以呢？
所以您不能去！
阿尔乔姆看了他一眼。我为什么不能去？
谢尔盖急了。
莫斯科那帮人——他们就是要调虎离山！
您在军区，他们动不了您。
您一走，他们就能往军区塞人，慢慢架空您的班子。
半年以后您回来，司令部里坐的就不是您的人了！
说完了？
……说完了。
阿尔乔姆站起来。
绕过桌子，走到谢尔盖面前。两个人隔着一步远。
谢尔盖比他高半个头，但此刻微微弓着背，整个人紧绷着。
谢尔盖。
你想想——莫斯科如果想动我，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调走您。
对。调走我。但他们没有撤我的职，没有降我的级，只是让我去东德当半年顾问。为什么？
谢尔盖想了想。……因为他们没有理由撤您。
还有呢？
谢尔盖不说话了。
阿尔乔姆转身走到窗前。
窗外操场上，一队兵正跑过去。脚步声整齐地响着。
通通通通。
莫斯科在试探。
他背对着谢尔盖说，他们想知道——我走了，军区会不会乱。
不乱，说明我可有可无。
他们就可以慢慢把我换掉。
乱了——
他转过身来。
乱了，说明我不可或缺。他们就不敢动我。
谢尔盖的眼睛亮了一下。
所以您要去，而且要让他们知道——您走了，军区不乱。
但您不在的时候，有些事情——只有您能办。
阿尔乔姆点了下头。
那您走了以后，
谢尔盖往前迈了一步，奥列霍夫暂代司令员——
奥列霍夫是谁的人？
谢尔盖想了想。……算是中立的。他不站队。
那就够了。
阿尔乔姆走回桌边，把调令折好放进抽屉。
他不是莫斯科的人，也不是我的人。
他暂代司令员，莫斯科放心，我也放心。
因为他不偏不倚，——军区在他的手里，不会被人插手得太厉害。
可是——
没有可是。
阿尔乔姆关上抽屉，咔哒一声。
我去东德。你去安排今晚的会。
各部队主官，加上四个部长——全部到齐。
七点。会议室。
当晚七点。
军区会议室。
灯全亮了。
长桌两侧坐了二十多个人。
谢尔盖坐在左边第一个，
柯察金在他旁边，
波波夫挨着柯察金，
伊万诺夫坐在波波夫对面。
再往下是扎伊采夫、别列佐夫、彼得罗夫。
罗科索夫坐在靠门的位置，腰板挺着。
奥列霍夫坐在长桌的另一头。
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型方正。
此刻他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面无表情。
他在等。
七点整。
门开了。
阿尔乔姆走进来。他没穿常服，穿了一套旧作训服。
领口没有系紧，袖子卷到小臂中段。
他走到长桌主位，没有坐下，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
说个事。
所有人看着他。
我明天去东德。
半年。
军区的事，奥列霍夫同志暂代。
我不在的时候，各部队的训练照常，边防照常，后勤照常。
谁有什么想法——等回来再说。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奥列霍夫同志的话，就是我的话。谁不听——等我回来算账。
会议室里安静得像没人呼吸。
奥列霍夫站起来，椅子腿没有刮出声响。
他立正，右臂抬起，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司令员同志，军区不会出问题。
阿尔乔姆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
我知道。
阿尔乔姆转向其他人。
还有什么要问的？
没人说话。
谢尔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出声。
柯察金的手在桌下攥紧了拳头，又松开。
波波夫看着面前的本子，上面什么都没写。
伊万诺夫抬起头。
司令员，您的家属——
家属留在这里。
阿尔乔姆说，半年。不搬家。
他说完，直起身。
把袖子放下来，扣好袖口。
整理了一下领口。然后他转身朝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们各自管好各自的事。
有事找奥列霍夫同志。
天大的事——等我回来。
他推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声，很轻。咔嗒。
会议室里仍然没有人动。二十多个人坐在椅子上，目光都聚在门口那扇关上的门上。
过了大概五秒钟。谢尔盖第一个站起来。
散会。
人们这才开始动。
椅子声响成一片。但没有人说话。没有交头接耳。大家站起来，收拾本子，一个一个往外走。
奥列霍夫留在原位。
他看着人们走出去。最后一个人带上门的时候，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面前空荡荡的桌面。
他伸出手，食指在桌面上画了一道线。横的。从左到右。
画完了。
他把手收回来。
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走了。
······
阿尔乔姆的别墅。
清晨五点半。
天还没亮透。
白桦林的影子贴在窗玻璃上，灰蒙蒙的一片。
厨房里有动静，
——锅盖碰了一下锅沿，水龙头开了又关，碗碟搁在台面上，声音很轻。
叶莲娜在准备早餐。
阿尔乔姆从卧室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把桌子摆好了。
面包切好了，黄油抹在上面，厚薄均匀。
煎蛋在盘子里，边缘焦黄，中间嫩白。
茶已经倒好了，冒着热气，旁边放着一小碟蜂蜜。
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就那么站着，背对着他。
六点二十的车。
叶莲娜说。
声音平，像在报时间。
阿尔乔姆走到桌边坐下。面包拿起来，咬了一口，嚼着。
他看着她的背影。
肩胛骨的轮廓在薄毛衣底下凸出来，围裙带子系在腰后，打了一个端正的蝴蝶结。
叶莲娜。
她没转身。
一起吃。
我吃过了。
你骗人。
叶莲娜这才转过身来。
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过。
眼眶湿了，但泪没有掉下来。
她看着阿尔乔姆，嘴角动了动，想笑一下——没笑出来。
……叶戈尔还没醒。
让他睡。我走的时候轻一点。
他昨天夜里做梦了。
叶莲娜在他对面坐下，手放在桌上，手指绞在一起，
叫了两次爸爸。
第一次是半夜，我以为他醒了，进去看——他翻了个身，又睡了。
第二次是凌晨，天快亮的时候，他喊了一声爸爸别走
她低下头。
阿尔乔姆放下面包。
伸手过去，覆在她的手背上。
叶莲娜的手凉，指尖微微颤着。
我不在的时候——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她抬起头，眼睛看着他，该做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去罗科索夫家，去库兹涅佐夫家，给莫罗佐夫家写信。
逢年过节送东西。
要亲自去，要留名，要以我的名义。
还有呢？
还有……
她想了想，照顾好叶戈尔。
他——
他跟着我。你放心。
阿尔乔姆握了握她的手。我半年就回来。半年，很快。
很快。
她不看他了，低下头，把另一只手搭上来，覆在他的手背上。
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
她的手比他小一圈，指节细白，指甲修得很短。
走廊尽头传来动静。
轻轻的脚步声，赤脚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啪嗒。
门开了。
叶戈尔站在门口，穿着小一号的棉睡衣，衣角卷起来，露出圆滚滚的肚子。
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眼睛半睁半闭，迷迷糊糊的。
他揉了一下眼睛，看见了阿尔乔姆。
爸爸……
阿尔乔姆站起来，走过去，蹲下来，和儿子平视。
醒啦？
叶戈尔点了点头。
然后他伸出两只小胳膊，抱住阿尔乔姆的脖子。
脑袋埋在他的肩窝里，不说话。
阿尔乔姆感觉到儿子的呼吸扑在脖颈上，热热的，有点急促。
小小的身体贴着他，微微发抖——冷，还是别的什么，说不清。
叶戈尔。
爸爸跟你说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