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
屋里只剩下阿尔乔姆和谢尔盖。
谢尔盖把笔记本合上，揣回口袋。他坐了一会儿，没走。
司令。
总政治部那帮人——
怎么？
谢尔盖犹豫了一下。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
阿尔乔姆把桌上的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水已经不热了。
他放下杯子。
他们当然不会就这么算了。
但他们会想清楚——算账需要账本。他们有账本吗？
谢尔盖想了想。没有。
戈洛文的调令上写的是升职。后勤部副部长。级别升了半级。有毛病吗？
没有。
库兹明。平调。分管闲置装备封存。专业对口。有毛病吗？
……没有。
克拉斯诺夫。平调。管仓库。级别不变。有毛病吗？
也没有。
阿尔乔姆把杯子放下。
四个部长——谢尔盖，你接后勤部。
你的任职文件上写的是经考核，认为谢尔盖同志具备担任后勤部部长的能力与资历
柯察金。装备部部长。履历齐全，战功记录完整。
波波夫。财务部部长。莫斯科财经学院毕业，十年财务工作经验。
伊万诺夫。干部部部长。人事管理经验丰富。
他一条一条数完了，看着谢尔盖。
哪一条违规？
谢尔盖摇头。哪一条都不违规。
那他们来查什么？
谢尔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笑了一下。
查不了。
所以——
阿尔乔姆说，他们会回去翻条例，翻规定，翻程序。然后发现——
发现什么都翻不着。
阿尔乔姆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台上放着一盆绿植，叶子有点蔫。
他伸手碰了碰叶尖。
总政治部那封信，
他说，不是来找茬的。是来探路的。他们想知道我是不是好捏的软柿子。
您是不是？
阿尔乔姆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呢？
谢尔盖没回答。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我去给政委打电话。
去吧。
谢尔盖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出去之前，他回头说了一句：司令，电报发出去之后——莫斯科那边恐怕有人睡不着觉了。
阿尔乔姆没回头。
他还在看那盆绿植。睡不着就睡不着。
谢尔盖把门带上。
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了。
电报发出去之后第三天。
总政治部干部局的办公室里，一个人坐在桌前。
桌牌上写着：干部局局长，维克托·谢尔盖耶维奇·索洛维约夫。
面前摊着两份文件。
左边一份是外贝加尔湖军区发来的回电，打印在标准的公文纸上。
感谢总政治部关心……如确有违规，请上级明示。
右边一份是干部局一名干事整理的材料。
厚厚一沓。
上面用红色铅笔标注了重点。
索洛维约夫翻着材料。
戈洛文。
调任后勤部副部长，级别升半级。
备注：符合条件。
库兹明。
调任装备部副部长，分管闲置装备封存。平调。
备注：符合条件。
克拉斯诺夫。
调任仓库主任。平调。
备注：符合条件。
谢尔盖。
接任后勤部部长。履历：曾任雅库茨克独立旅后勤总管。
备注：任职条件符合。
柯察金。
接任装备部部长。履历：曾任雅库茨克独立旅装备维修主管。
备注：任职条件符合。
波波夫。
接任财务部部长。莫斯科财经学院毕业。
备注：任职条件符合。
伊万诺夫。
接任干部部部长。人事管理经验丰富。
备注：任职条件符合。
索洛维约夫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用红笔写着一行字：未发现程序违规。未发现越权行为。所有调整均在国防部规定范围内。
他把材料合上，推到一边。拿起那封回电，又看了一遍。
如确有违规，请上级明示。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回电折起来，放进抽屉。
旁边坐着的副局长探头过来。
局长，外贝加尔那边……我们回吗？
索洛维约夫没抬头。
回什么？
回电啊。总政治部发了建议，军区回电了，我们——
我们什么？
索洛维约夫把抽屉关上，咔哒一声。
人家把材料都摆出来了。
每一份调令都合规，每一个人都符合条件。
你回电——你回什么？
回——好的，知道了
副局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索洛维约夫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莫斯科灰蒙蒙的天。
远处克里姆林宫的尖顶在雾里隐隐约约。
那个阿尔乔姆，
他低声说，是条小狐狸。
副局长凑过来。那怎么办？
索洛维约夫转过身。什么怎么办？先放着。
放着？
放着。等他自己犯错。
副局长犹豫了一下。可他每一步都算得很准……
索洛维约夫没接话。
他走回桌边，坐下来，把那份材料重新翻开，翻到最后一页。
红笔写的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未发现程序违规。
他把材料合上。
这次没放进抽屉，放到了一边。
观察，
他说，先观察。
同一天，外贝加尔湖军区。
戈洛文在后勤部办公室里坐着。
窗户朝北，对面锅炉房的烟囱还在冒黑烟。
他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但他没在看。
他在想事情。
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
戈洛文，是我。电话那头是库兹明的声音。
怎么了？
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总政治部来电报了，
库兹明的声音压低了，说阿尔乔姆调人调得太频繁，让他注意工作方法。
戈洛文握着听筒，沉默了两秒。……然后呢？
然后阿尔乔姆回了电报。
回了什么？
说——感谢关心。所有调整均在规定范围内。如有违规，请上级明示。
戈洛文没说话。听筒里传来库兹明轻轻的呼吸声。
戈洛文？
听着呢。
你说——总政治部会怎么回？
戈洛文想了想。不回。
什么？
他们不会回。
戈洛文把身体靠进椅背，看着对面的烟囱。
因为回不了。
阿尔乔姆走的是程序。
每一步都在程序里。
你以为他调走我是违规？
不，他给我升了半级。
程序完美。总政治部说什么？
说——你升错人了
电话那头库兹明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
所以——戈洛文说，别等了。
总政治部不会来。没有人来。只有我们自己。
我们自己什么？
自己决定。留下来，还是走。
库兹明那边安静了很久。然后他说：我女儿还在子弟学校上学。
所以？
所以——我不走。
戈洛文握着听筒，轻轻点了一下头。虽然库兹明看不见。
我也不走。
那就别说了。明天例会坐一块。
坐一块。
电话挂了。戈洛文把听筒放回座机上，咔哒一声。
他又看了一眼窗外。烟囱还在冒烟。灰色的烟升上去，被风吹散了，什么也没留下。
他低下头，继续看那份文件。装备部转来的调拨申请。他拿起笔，在一栏里打了一个勾。
签了名。
日期。
然后把文件合上，放进已处理的筐子里。
筐子里堆了厚厚一沓。全是。全是他的签名。
例会那天。
阿尔乔姆坐在主席台上。台下座无虚席。
他面前摆着一份报表。翻开。
第一页。
总政治部近日发来函件，对军区人事工作提出指导意见。军区党委认真研究了相关意见，认为——
他顿了一下。台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有人屏住了呼吸。
阿尔乔姆抬起头，扫了一圈全场。
——认为总政治部的意见，是对军区工作的关心和爱护。
军区党委对此表示感谢。
今后将在规定范围内，继续推进人事调整工作。
他把那一页翻过去。
下面说采伐的事。
台下有人轻轻呼出一口气。
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还是听得见。
谢尔盖坐在第一排。
他微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
柯察金坐在第二排。
他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
波波夫坐在第三排。
眼睛看着阿尔乔姆，手在桌子底下轻轻攥了一下拳头。
伊万诺夫坐在第四排。
他没动。
罗科索夫坐在第八排。
腰板比平时挺得更直。
最后一排靠门。戈洛文、库兹明、克拉斯诺夫挨着坐。
三个人面前都摆着笔记本。
笔放在本子旁边。
阿尔乔姆讲完采伐的事，讲完装备的事，讲完后勤的事。合上文件夹。
散会。
人们站起来。椅子声响成一片。大家往外走。
戈洛文走到门口的时候，被一个人叫住了。
戈洛文同志。
他回头。是谢尔盖。
有事？
谢尔盖走到他面前，声音很低。那条回电——你听说了？
听说了。
你怎么想？
戈洛文看了谢尔盖一眼。我怎么想不重要。
你说说。
戈洛文沉默了几秒钟。……阿尔乔姆司令员是对的。
哪方面？
所有方面。戈洛文说，程序没错。手续齐全。总政治部挑不出毛病——这是事实。
他顿了顿。
我服。
谢尔盖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
那就好。
谢尔盖转身走了。
戈洛文站在门口，看着谢尔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他迈步走出去。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他眯起眼睛，朝后勤部的方向走去。
脚步声在操场上响着。一下。一下。一下。
远处白桦林的叶子还在风里翻。
嫩绿的背面翻起来，又落下去。
翻起来。又落下去。
像一封信。
一封寄出去、没人回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