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科索夫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伊万诺夫走访了全军区所有部队。一个排一个排地过。
花名册上密密麻麻地添了备注。
有一个连长,妻子重病,需要转院到城里治。
伊万诺夫当天就打了电话,安排床位。
有一个营长,孩子在老家上学,没人管。
伊万诺夫调了档案,把孩子转到了军区子弟学校。
有一个副团长,跟妻子两地分居三年了。
伊万诺夫找到干部部调令,把他妻子调到了军区医院工作。
有人问伊万诺夫:您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走访才知道。
伊万诺夫说,不走不知道。一走——全是事儿。
那这些事儿都得管?
管得过来吗?
伊万诺夫想了想。一件一件管。先管急的。再管难的。慢慢来。
阿尔乔姆没有表扬他们。
谢尔盖盘完仓库,交了清单,阿尔乔姆只说了四个字:继续盘。
柯察金封了飞机,报上来,阿尔乔姆说:检验报告出来给我。
波波夫理了账目,每周更新,阿尔乔姆看了三周,没说话。
伊万诺夫建了档案,送上来,阿尔乔姆翻了一遍,放进了抽屉。
不说好。不说不好。
但也没换人。
这就够了。
私底下,酒馆里。
军区大院东边有一条街,拐角有个小酒馆。门脸不大,玻璃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啤酒广告。
晚上八点。人不多。角落的桌子上坐着三个人。
戈洛文。库兹明。克拉斯诺夫。
桌上摆着三杯伏特加。一盘腌黄瓜。一盘黑面包。
戈洛文捏起杯子,没喝。转着。
今天例会,他说,扎伊采夫报了多少?
克拉斯诺夫切了一块面包。三千八。
三千八,戈洛文把杯子转了一圈,我走的时候才两千。
库兹明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通讯团换了两批日本电台了。听说第三批在路上。
全换了?
全换了。库兹明放下杯子,我那四百三十七台,全封了。入库单我签的字。
戈洛文看了看他。你签字的时候什么感觉?
库兹明想了一会儿。……没什么感觉。
真没什么感觉?
真没有。
库兹明把面包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着,
我签完字,回头看了一眼那堆箱子。十三年的东西,就那么堆在那儿。然后我就走了。
他咽下面包。走的时候想——我拦着不让换,到底是替谁拦?
戈洛文没接话。
克拉斯诺夫把酒喝完了,杯子放回桌上,轻轻的一声。
仓库主任干得怎么样?戈洛文问。
清点呗。天天清点。
克拉斯诺夫说,货架子上什么都有。棉大衣。帐篷。油桶。轮胎。发动机。一台一台编了号,一张一张贴了标签。
比开车队轻松?
克拉斯诺夫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刚到嘴角就没了。
轻松?他说,开车队的时候,车能动就行。现在?少一颗螺丝都要写报告。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戈洛文端起酒杯。库兹明也端起来。克拉斯诺夫把自己的空杯推过去,戈洛文给他倒满了。
三只杯子碰在一起。没有说。就碰了一下。清脆的一声。
喝完。
戈洛文放下杯子。那个雅库茨克来的——
哪个?
所有。
库兹明擦了擦嘴角。能怎么办?
能怎么办,克拉斯诺夫接话,你冲上去跟他吵?吵完了呢?
吵完了你房子还在吗?
你孩子的学校还收吗?
你老婆看病还花钱吗?
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
克拉斯诺夫把最后一口酒倒进嘴里,杯子空了。
……算了。
他站起来,从兜里掏钱放在桌上。
走不走?
戈洛文也站起来。库兹明跟着站起来。
三个人穿上外套,推开酒馆的门。外面冷风灌进来,吹得人一激灵。
他们沿着街往回走。路灯昏黄,影子拖在身后,一长一短地晃。
你房子多大?戈洛文问。
六十平,克拉斯诺夫说,你呢?
六十五。
我五十八。库兹明说。
都还行。
是都还行。
他们走到路口,三条路分开了。戈洛文往左,库兹明往右,克拉斯诺夫直走。
明天例会?
明天例会。
坐一块?
坐一块。
三个人各自走了。
街灯把三个影子拉得越来越长,然后折进不同的巷子里,看不见了。
第二天例会。阿尔乔姆坐在主席台上。下面一百多个人。
谢尔盖坐在第一排。柯察金坐在第二排。波波夫第三排。伊万诺夫第四排。
扎伊采夫第五排。别列佐夫第六排。彼得罗夫第七排。
罗科索夫坐在第八排,腰板挺得笔直。
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戈洛文、库兹明、克拉斯诺夫挨着坐。三个人面前都摆着笔记本。笔放在本子旁边。整整齐齐。
阿尔乔姆翻开文件夹。
今天说三件事。第一,采伐。第二,装备。第三,人事。
他一条一条讲。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台下没人说话。只有翻本子的声音,记笔记的声音。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桌面上。白色的纸面上,钢笔字一行一行地写下去。
阿尔乔姆讲完了。合上文件夹。
散会。
人们站起来。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响成一片。大家往外走。脚步声嘈杂,说话声低低地嗡嗡响。
阿尔乔姆留在主席台上,看着人群从门口涌出去。
阳光照在他身上。他微微眯起眼。
窗外白桦林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着,嫩绿的背面偶尔闪一下,又翻回去。闪一下。又翻回去。
像刚换上的新衣。
他收拾起文件夹,站起来。走下主席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回响。
一下。一下。一下。
走出门。阳光铺了满地。
他朝办公室走去。
······
阿尔乔姆的办公室里,人事调令堆了半尺高。
他一份一份地签,不急不慢。
不配合的人,不能留在关键岗位上。
阿尔乔姆的办法很简单——升职。
把他们调到军区后勤部、装备部、军训部当副部长,级别升了半级,实权没了。
新来的团长,从南阳商会的护卫队里挑。
那些人不是军人,但打过仗,懂后勤,会管理,最重要的是——听话。
他们穿上军装,补上军校学历,就成了外贝加尔湖军区的中坚力量。
有人不满,但不敢说。
因为阿尔乔姆给他们的待遇太好了。
房子分了,工资涨了,孩子上学免费了,看病不花钱了。
谁跟阿尔乔姆过不去,就是跟自己的房子、工资、孩子的未来过不去。
后勤部、装备部、财务部、干部部,
——这些关键部门的负责人,也换了一批。
新提拔的人,都是阿尔乔姆在雅库茨克的老部下。
伊万诺夫、谢尔盖、波波夫、柯察金,
——他们跟着阿尔乔姆从莫斯科到雅库茨克,从雅库茨克到赤塔。
他们是阿尔乔姆的人。
是苏共的人,是国防部的人,也是阿尔乔姆的人。
阿尔乔姆不需要他们表忠心,只需要他们办事。
办好,有赏。
办不好,换人。
没有人办不好。
边防团、航空兵团、防化兵、通讯兵——各兵种主官,也陆续换了。
换下来的,安排到军区直属单位养老。
换上去的,年轻,有干劲,敢打敢冲。
他们不怕得罪人,因为他们的靠山是阿尔乔姆。
阿尔乔姆不倒,他们不倒。
阿尔乔姆倒了,他们也不怕,
——他们本来就是出身低微,脱下军装回南阳商会,照样有饭吃。
······
电报是下午三点到的。
薄薄一张纸,从总政治部发来,经军区通讯枢纽转译,打印出来的时候油墨还没干透。
机要员捧着文件夹,一路小跑到阿尔乔姆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三下。
进来。
机要员推门,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司令员,总政治部急电。
阿尔乔姆正在看采伐报表。他放下笔,翻开文件夹。
电报很短。一段话。
接群众反映,外贝加尔湖军区近期人事调整频繁,干部任免过于随意。
建议阿尔乔姆同志注意工作方法,审慎用权。
总政治部干部局。
落款。日期。公章。
阿尔乔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把纸放在桌上,两只手撑着桌面,盯着那行注意工作方法看了几秒钟。
嘴角动了动。笑了一下。很短。只有嘴角动了。
他松开手,靠进椅背,朝机要员扬了扬下巴:叫谢尔盖来。
谢尔盖五分钟到的。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把钥匙——刚才在库房盘货。
进门看见阿尔乔姆的表情,他把钥匙揣进口袋。
司令,出事了?
你看看。
阿尔乔姆把电报推过去。谢尔盖接过来,读了十秒钟。读完,抬起头。
总政治部?
总政治部。
谁反映的?
阿尔乔姆往椅背上一靠。不知道。不重要。
谢尔盖把电报放回桌上。您打算怎么回?
阿尔乔姆没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窗外白桦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响。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
你来拟。
我拟?
阿尔乔姆走回桌边坐下。我说,你写。
谢尔盖在对面坐下,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拧开笔帽。
他翻开一页,笔尖悬在纸上。
开头——
阿尔乔姆说,感谢总政治部关心。
谢尔盖开始写。
军区近期人事调整,均在国防部规定范围内进行。
所有调任军官,均符合任职条件。
如有违规,请上级明示。
谢尔盖写到最后四个字的时候,笔停了一下。
……请上级明示?他抬起头。
谢尔盖低头写完。
笔尖在后面点了个句号。
他看了两遍,把本子转过来给阿尔乔姆看。
阿尔乔姆扫了一眼。
改两个字。
哪两个字?
如有违规如确有违规
谢尔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他低头改了。
如确有违规,请上级明示。
送去发。
阿尔乔姆把电报折起来,递还给机要员,
用军区党委的名义。我和政委联合署名。
政委那边——
我去说。
机要员接过电报,敬了个礼,转身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