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乔姆站在会议室里，没有动。
门外的光斜照进来，把桌腿的影子拉得很长。
换了人。
不止克拉斯诺夫一个。
阿尔乔姆要彻底将外贝加尔湖军区掌握在自己的手中，这是底线！
也是未来布局的关键！
家国天下，从来不是空想，要一步步的布局，于无声处听惊雷！
步兵第127师师长罗科索夫，在阿尔乔姆到任那天就表了态。
那天是在师部会议室，窗外的雪还没化。
阿尔乔姆坐在主位上，面前一杯茶。罗科索夫坐在他对面。屋里没别人。
司令员同志，
罗科索夫说，我表个态。
127师服从您的指挥。不论您下什么命令，我执行。不犹豫。不打折扣。
阿尔乔姆看着他。罗科索夫同志，你知道我要干什么吗？
不知道。
那你怎么执行？
罗科索夫把茶杯往前推了推。
司令员，我带兵带了二十二年。我明白一件事——跟对人比什么都重要。
阿尔乔姆端起茶喝了一口。
没说话。
罗科索夫继续说：我听说您在雅库茨克的时候，独立旅的战士家属都住上了暖房。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也想要暖房。
阿尔乔姆看着他，看了几秒钟。
你会有的。
后来罗科索夫果然听话。
阿尔乔姆让他加强训练，他把127师的训练强度翻了一倍。
凌晨四点起床，晚上十点熄灯。中间除了吃饭、休息，全在操场上。
参谋长跑来诉苦：师长，兵快扛不住了。
罗科索夫在看训练计划，头都不抬。
扛不住就淘汰。
可是——
可是什么？司令员说加强训练，我说加强训练。有错吗？
参谋长闭了嘴。
阿尔乔姆让他搞副业，他把师里闲置的营房改成了木材加工车间。
墙面重新粉刷。
电锯台装了三台。刨床装了两台。
烘干窑砌了一个。
一个月投产。
两个月出板材。
三个月，127师的副业收入排到全军区第一。
阿尔乔姆在例会上点名表扬了他三次。
127师，训练完成率百分之一百。
127师，副业收入比上季度增长百分之四十。
127师，官兵满意度全军区最高。
罗科索夫坐在台下，腰板挺得笔直。
旁边几个师长偷偷看他，眼神里什么都有——羡慕，嫉妒，不服。
但罗科索夫不在乎。
他成了标杆。
后勤部、装备部、财务部、干部部，四个关键部门也换了。
谢尔盖接后勤部。
他第一天上班，没坐进办公室。
他叫人领着他，一个仓库一个仓库地走。
第一个仓库——被服。打开门，里面堆着棉大衣。
一万三千件。
入库日期？他问。
管理员翻本子。……六五年。
谢尔盖没说话。走到第二个仓库。帐篷。七千顶。入库日期六六年。
第三个仓库。油料。五千桶。日期不齐，有的没有标签。
谢尔盖站在第三个仓库门口，转过身。
全军区，多少个仓库？
……十七个。
盘。一个一个盘。
盘了半个月。十七个仓库。账本摞起来半人高。
谢尔盖没睡觉。
每天夜里两点，他还在看账。
有人敲门进来送夜宵，看见他趴在桌上，手里攥着笔，账本上密密麻麻标满了红圈。
部长，您歇会儿——
不歇。
可是——
账不对，歇什么？
半个月后，他拿着清单敲开阿尔乔姆的门。
司令员。盘完了。
阿尔乔姆接过来翻。一页。两页。三页。
翻到第七页，停住了。
三千吨？
三千吨。账外物资。
怎么来的？
各团历年采伐剩余的木材，运输损耗报损但实际没损耗的油料，装备维修替换下来但还能用的零件。
谢尔盖说，堆在各个角落里，没人管。账上没有。
阿尔乔姆合上清单。
你打算怎么处理？
造册入库。能用的重新分配，不能用的报废。一笔一笔落账。
你一个人做？
后勤部所有人一起做。
阿尔乔姆把清单还给他。去做。
谢尔盖接过来，转身走了。
门关上。
阿尔乔姆在椅背上靠了一会儿。
三千吨。
没人动过。
不是没人发现，是发现了也没人管。
现在有人管了。
柯察金接管装备部。
他到航空兵团的时候，停机坪上停了六架米-8直升机。
旋翼收着，机身蒙着帆布。
他走到第一架前面，掀开帆布。机身上有泥点。起落架上有锈。
他拉开门，钻进驾驶舱。翻开飞行日志。
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翻到最后一次记录，日期是三个月前。
备注栏写着：返航时发动机异响。已报修。
修了吗？柯察金从机舱里探出头来。
航空兵团团长站在下面。修了。
维修记录呢？
……应该在装备部档案室。
档案室没有。柯察金跳下来，我上任第一天就查过了。这架飞机的维修记录没归档。
团长愣住了。怎么可能——
你问我？柯察金看着他，飞机是你的。修没修，你心里没数？
团长不说话。
柯察金走到第二架。掀帆布。看日志。一样的。第三架。第四架。第五架。第六架。
六架飞机，四架维修记录不全。
他回到第一架面前，把帆布重新盖上。
封存。全部封存。
一架一架重新检验。
检验合格一架，放行一架。不合格的，落地停飞。谁签字谁负责。
团长急了。柯察金同志，航空兵团有训练任务——
训练用什么飞？
——这六架——
四架记录不全的不能飞。
剩下两架——柯察金掏出本子翻了翻，
剩下两架，一架发动机大修刚做完，一架累计飞行小时已经超了。
按照规定也不能飞。
团长脸色变了。那航空兵团拿什么训练？
柯察金合上本子。等检验结果。合格的就能飞。
等多久？
不知道。
你——
团长同志，柯察金打断他，
飞机在天上出了事，掉下来砸到的不只是飞行员。
你签字放行，你负责。
我不签字，我负责。
我的责——我扛。
你的责——你也得扛。
团长看着他，半天没说出话。
柯察金转身走了。
六架飞机的帆布在他身后重新蒙上。
灰绿色的帆布，遮住了机身，也遮住了那一行行不全的记录。
波波夫接管财务部的第一天，把出纳叫到办公室。
全军区副业收支账目——在哪儿？
出纳抱来一摞本子。波波夫翻开第一本，扫了一眼。
不全。
……什么不全？
各团采伐收入、出口利润、工资结余，
波波夫一页一页翻，有的记了，有的没记。有的记了数字，没记来源。有的记了来源，没记去向。
他把本子合上。
重新理。全部理成一张表。
每个团，每笔收入，每笔支出——什么项目，什么时间，经手人是谁——统统写清楚。
出纳看着那摞本子，咽了口唾沫。部长，这得理多久——
理到完为止。
多久算完？
波波夫看着他。理完了我会告诉你。
后来那张表理出来了。每周更新一次。
波波夫亲手更新。
每个数字他都要核对。
有人拿发票来报销，他看都不看。
为什么？来报销的人问。
因为发票上写的是汽油，
波波夫说，但你的车跑的那条路，我上周去过。那条路上没有加油站。
来报销的人站在原地，脸白了。
还有什么要说的？波波夫问。
……没有了。
出去。
门关上。波波夫在发票背面写了几个字。退回。备注：虚假报销。
他把发票放进一个专门的文件盒里。盒子上的标签写着：待查。
里面已经装了半盒。
伊万诺夫接管干部部，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开会。
他带着花名册，一个部队一个部队走。
到了127师，他坐在师部会议室里，面前摆着名单。罗科索夫陪在旁边。
师长同志，我一个个问，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
伊万诺夫翻开第一页。
第127师，装甲营营长，安德烈·谢尔盖耶维奇·库兹涅佐夫中校。
在任时间——六年。
家属情况——妻子，女儿。女儿今年几岁？
罗科索夫愣了一下。……这个——
你不知道？伊万诺夫看着他。
我知道他女儿在上学——
几年级？
罗科索夫答不上来。
伊万诺夫在名单上做了个记号。家属随军安置了吗？
安置了。
住房面积？
……这个我——
师长同志，
伊万诺夫放下笔，你让兵加练的时候，他们服你。但你连他女儿几年级都不知道——他们心里怎么想？
罗科索夫沉默了。
伊万诺夫合上花名册。
我这次来，就是理这些事的。每个军官的家属情况、子女就学需求、住房状况——全部建档。该解决的解决，该调整的调整。
他站起来。
司令员说了，官兵安心，部队才有战斗力。
官兵不安心——你训得再狠，他们心里也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