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斯诺夫把卡车钥匙扔在桌上。当啷一声。
今天几辆车能出？调度员站在门口问。
一辆。
一辆？调度员往前迈了一步，团长，采伐队那边要三十辆——
我说一辆就一辆，
克拉斯诺夫没抬头，擦着另一把钥匙，剩下二十九辆在修。
都在修？
变速箱漏油。刹车片磨平。轮胎扎了。
他停下手里的活，抬起眼皮看了调度员一眼，你懂车吗？
我——
不懂就出去。
调度员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走廊里传来他跑远的脚步声。噔噔噔噔。
克拉斯诺夫听见了，没动。
他继续擦那把钥匙。
其实已经很亮了。一块黄铜磨得能照出人影来。
但他还是擦。
第二天。
采伐队的车没来。
堆在场子上的原木，横七竖八摞了一百多方。太阳晒着，树皮卷起来，裂了缝。
扎伊采夫站在木头堆旁边，抽了根烟。没说话。
副团长跑过来：老扎，运输团那边说今天还是没车。
怎么说？
说——都在修。
昨天在修，今天还在修。
说是变速箱——
扎伊采夫把烟头摁在木头上。滋的一声。
走。去运输团。
他们走到运输团大门口的时候，门卫拦了一下。
找谁？
找你们团长。
有预约吗？
扎伊采夫看着他。你去告诉他，89团的扎伊采夫来了。
门卫犹豫了一下，转身进去了。过了五分钟。门开了。
克拉斯诺夫站在门里。穿着作训服，袖子卷到肘弯，手里拿着一个扳手。
他比扎伊采夫高半个头，肩膀宽，肚子微微挺着。
扎伊采夫同志，他笑了笑，稀客。
克拉斯诺夫同志，我今天来是要车。
要车？
克拉斯诺夫把扳手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拍了拍自己的裤腿，拍起一层灰，
我这儿一辆都动不了。你看见院子里了吗？
扎伊采夫扭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停了二十几辆卡车。
车头朝外，整整齐齐。
我看得见。
全都是坏的。
哪坏了？
我跟你们调度说过了，变速箱——
哪一辆？
克拉斯诺夫一愣。什么？
我说——
扎伊采夫朝最近的那辆卡车走过去，哪一辆变速箱坏了？
他走到车头前面，拉开车门，钻进去。
打火。
引擎嗡的一声转起来。
挂挡。一挡。二挡。三挡。四挡。每一挡都顺滑。
他熄了火，跳下来。
这辆好的。
克拉斯诺夫脸上的笑没了。
扎伊采夫走到第二辆。拉门。打火。挂挡。顺滑。
这辆也是好的。
第三辆。第四辆。第五辆。
引擎声响了六次。
扎伊采夫从第六辆车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克拉斯诺夫同志，
他说，院子里停了二十六辆，六辆是好的。剩下二十辆我没试。但我猜——
他停下来，看着克拉斯诺夫。
我猜剩下的也不是全坏。
克拉斯诺夫攥着扳手的手指关节白了。
扎伊采夫，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采伐队堆了一百多方木头，拉不出去。
明天还要砍一百方。
后天还要砍一百方。
堆到月底就是三千方——全烂在地里。
你跟我说这个没用，
克拉斯诺夫说，车坏了就是坏了。
哪坏了？
变速箱——
哪一辆？
两个人隔着五步远，盯着对方。
克拉斯诺夫先移开了眼睛。他把扳手往地上一扔，当啷一声。
扎伊采夫同志，
他声音低下去，你知道这批车是谁的吗？
军区的。
对，军区的。但调拨权在谁手里？
扎伊采夫没说话。
在我手里。
克拉斯诺夫往前走了一步，我说谁用，谁才能用。我说不用，谁也不能动。
包括阿尔乔姆司令员？
克拉斯诺夫的脚步停了。
你拿司令压我？
我没有压你，扎伊采夫说，我只是提醒你——这批车是军区的，不是你的。
他转过身，朝大门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明天早上七点。我来提车。
我说了没车——
你会有的。
扎伊采夫走了。
克拉斯诺夫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他弯腰捡起那把扳手。攥着。
值班室的门开了，调度员探出头来。
团长，采伐队那边又打电话了——
不接。
……是。
调度员缩回去了。门关上。
克拉斯诺夫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太阳升到头顶，影子缩成脚下一小团。
他低头看了看那团影子。
然后转身回了办公室。
调令是三天后到的。
克拉斯诺夫早上去食堂吃早饭的时候，传令兵追到食堂门口。
团长！——军区来的——
克拉斯诺夫嘴里还嚼着面包，他把调令接过来，看了一眼。
调任军区仓库主任，级别不变。
管物资。
管货架子。
管进库出库的登记本。
他把调令折起来，塞进兜里，继续嚼面包。
旁边的副团长凑过来：团长——
别叫团长了，克拉斯诺夫咽下面包，叫主任。
……主任，这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克拉斯诺夫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组织安排。服从。
可是——
可是什么？
他放下碗，看了副团长一眼，我管车队二十年了。该歇歇了。
副团长张了张嘴，没说话。
克拉斯诺夫站起来，把碗筷收走，走到回收处放下。走出食堂。
外面太阳很大。他眯起眼睛，朝运输团的院子看了一眼。那二十六辆卡车还停在原地。车头朝外。
明天它们的主人就不是他了。
他低下头，往仓库方向走去。
彼得罗夫到任那天，身上穿着帆布工作服。袖口磨毛了边。
他没去办公室报到。
直接走进停车场，跳上一辆卡车，打火。
引擎响了。
他听了三秒钟。熄火。跳下来。
气门间隙不对，他对旁边的司机说，这车谁保养的？
……上周刚做过一级保养。
做保养的人不会调气门。
他拉开引擎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扳手——他自己的。弯下腰，拧了几圈。
好了。打火。
司机上车打火。
引擎声变了。稳了。低沉了。
彼得罗夫合上盖子。
这辆车归第一梯队。固定跑北线——木材出山。
第二梯队，
他走到第二辆车旁边，拉开副驾门看了一眼仪表盘，
跑南线——设备进山。第三梯队——
他转过身，扫了一眼整个停车场。
第三梯队跑补给。油料、零件、生活物资。三条线，各跑各的。谁也不抢谁的路。
副团长站在旁边，犹犹豫豫地问：……那如果哪条线车不够呢？
不够就加车。
彼得罗夫看着他，但有一条——加车不换线。北线的车只能跑北线。南线的车只能跑南线。
为什么？
因为司机要熟悉路。
彼得罗夫说，跑熟了，哪里的坡陡，哪里的弯急，哪里的路面雨天会塌——心里有数。心里有数，就不会出事。
副团长点了点头。
还有，
彼得罗夫补充道，
每周报一次车况。哪辆车跑多少公里，换过什么零件，油耗多少——都要记。车不会说话，但数据会说。
第一周结束。
扎伊采夫站在木材堆旁边，看着第一梯队的卡车一辆接一辆开进来。装车。开走。
空车进来，满车出去。
一上午跑了四趟。
副团长跑过来：老扎，车够了？
够了。
北线全通了？
扎伊采夫看着最后一辆卡车拐上公路，尾灯在尘土里一闪一闪地亮着。
通了。
例会上，阿尔乔姆翻着报表。翻到运输一栏，停了一下。
运输团上周出车率，他念出来，百分之九十七。
他抬起头，扫了一眼台下。
彼得罗夫坐在第五排。帆布工作服换成了一套干净的军装，但袖口的毛边还在。
彼得罗夫同志。
彼得罗夫站起来。
北线运输通畅吗？
通畅。
南线？
通畅。
补给线？
通畅。
阿尔乔姆点了点头。
彼得罗夫坐下来。
坐在后排的克拉斯诺夫没说话。
他穿着仓库主任的新制服，领口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他的位置在最后一排靠门，离主席台最远。
散会的时候，他没走。
等所有人都走了，他才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阿尔乔姆叫住他。
克拉斯诺夫同志。
克拉斯诺夫停住脚。
仓库清点得怎么样了？
……正在清。
需要人手吗？
不需要。
阿尔乔姆看着他。
克拉斯诺夫同志，你干了二十年运输。仓库里的物资，哪些该留，哪些该报废，你比谁都清楚。
克拉斯诺夫没有回头。
清完了报一份清单给我。
……是。
他推开门走了。
走廊很长，脚步声一下一下远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