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被调走的,是独立通讯团团长维克托·彼得罗维奇·库兹明。
他干了二十年通讯兵,技术过硬,但脾气倔。
阿尔乔姆要从日本采购一批电台配件替换老化的苏联设备, 库兹明说:“未经国防部批准的设备,不能入列。”
这不是技术判断,是态度问题。
库兹明走进通讯团设备库的时候,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回声很脆。
十九排架子。
四百三十七台电台。
有新的,有旧的,有修过三次的,有修都修不好的。
他走到最后一排,蹲下来,拉开一个铁皮柜。
里面码着十三台型背负式电台,
——苏联国产,1978年定型,说明书上写着——设计寿命八年。
今年是第十三年。
他伸手摸了摸外壳上的漆。
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铁皮,锈了。
库兹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批还在列装?
跟在后面的通讯参谋愣了一秒。在……在用。
七九年那批?
你告诉我,
库兹明转过身,这破玩意怎么用?
参谋没说话。
库兹明个头不高,偏瘦,但嗓门大。
整个团的人都知道,团长骂起人来,隔三个帐篷都听得见。
开机预热四十分钟,
他竖起一根手指,四十分钟。打仗的时候敌人等你预热?
团长——
噪音比信号大。
换了新电池只能撑六个小时。天线接口是铜的,但里头焊点一碰就掉。
库兹明把那台旧电台从柜子里拽出来,举到参谋面前,你告诉我,这东西能不能用?
参谋往后退了半步。不能。
那为什么不换?
装备部说没有批文——
库兹明把电台往柜子里一扔。的一声。
批文批文批文。我干了二十年通讯兵,批文比天线还长。可我告诉你,战场上信号断了,你拿批文去喊话?敌人听吗?
参谋闭了嘴。
当天晚上,军区会议室。
灯开着,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阿尔乔姆坐在长桌一头,面前摆着一份采购申请。
日本货,
他点了点文件,八重洲牌,手持式,全频段。重量是的三分之一,待机时间三倍,不用预热。
他把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库兹明坐在另一头。
说说吧。
库兹明没碰那份文件。
司令,日本货确实好。
那你——
但好是另一回事。
库兹明抬起头,
采购外国通讯设备,按条例必须报国防部技术局审批,拿到准入批号,才能列装。
没有这道手续,东西再好也不能用。
阿尔乔姆看着他。
库兹明同志,前线部队现在用的是十三年前的设备。
我知道。
通讯兵在前线断联是什么后果,你比我清楚。
我清楚。
你清楚,然后你给我讲条例?
库兹明坐直了。
司令,我不是反对换设备。
我是反对不按程序换。
国防部不批,出了问题谁负责?
你?还是我?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钟。
阿尔乔姆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你的意思是,等国防部批下来,我们再用。
等多久?
不知道。快则半年,慢则——
慢则?
库兹明没接话。
阿尔乔姆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库兹明同志。
你从通讯学院毕业那年,分配来这儿,对不对?
二十年了。
二十年里,通讯团的设备换过几批?
库兹明想了想。三批。
最近一批是哪年?
六三年。
六三年,
阿尔乔姆转过身,
十一年了。
你打算让士兵拿着九年前的设备再等多久?
等到国防部那份批文——它要是永远不来呢?
库兹明张了张嘴。
司令,
他说,条例就是条例。
阿尔乔姆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桌边,把那份采购申请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空着。签字栏,日期栏,批示栏——都空着。
他合上文件。
好。那就等。
调令是第二天上午到的。
库兹明在操场上。
他在看训练——新兵正在架设天线,速度比上周慢了十二秒。
他走过去,站在新兵身后,没说话。
新兵手抖了一下,卡扣没扣上。
重来。
新兵赶紧拆了重装。
快。快。再快。库兹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钉子。
传令兵从操场边跑过来。
团长!
库兹明没回头。
团长!军区调令——
他停住了。
传令兵喘着气,把信封递过来。库兹明接过,撕开,抽出来。
调任装备部副部长,分管闲置装备封存。
级别不变。
闲置装备封存,他念了一遍。
闲置装备封存。
传令兵不敢看他。
库兹明把纸折好,塞进口袋。
天线继续练,他对新兵说,慢了扣分。
然后他转身走了。
库兹明去找阿尔乔姆的时候,办公室门开着。
阿尔乔姆在打电话。
看见库兹明,他抬手示意了一下,继续讲完。挂了电话,抬起头。
收到了?
收到了。
库兹明没坐。
司令,我就问一句。
闲置装备封存——
库兹明说,封的是不是七九年那批?
阿尔乔姆看着他。
库兹明点了一下头。
他转身要走。
库兹明同志。阿尔乔姆叫住他。
库兹明站住了。没回头。
闲置装备封存,需要一份清单。
阿尔乔姆说,你列清楚了。有多少台,什么型号,什么状态。每一台都要编号入册。
可以。
一台都不许漏。
一台都不漏。
库兹明迈步走出去。脚步声很稳。一下,一下,一下。
走廊尽头的光照进来,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别列佐夫到任的时候,带了三个箱子。
一个装衣服。
一个装图纸。
一个装工具。
他走进通讯团设备库的那天,是星期六。
没人通知他。
他自己拿着钥匙开的门。
库房里飘着灰尘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走到最后一排,打开铁皮柜,看见了那台被库兹明摔过的旧电台。
外壳上多了一道裂纹。
别列佐夫把电台搬出来,放在桌上。打开箱子,掏出万用表、螺丝刀、示波器。
他拧开第一颗螺丝。
天线接口的焊点——果然掉了。
他焊回去。又拆开第二层。
第三天,他叫人把雅库茨克带回来的那台日本电台抬进库房。
箱子是木头的,上着锁。别列佐夫撬开锁,揭开泡沫,从里面捧出一台乳白色的机器。
比小一半。
轻。
外壳光滑,接口密实,旋钮转起来没有一丝涩感。
他把它放在桌上。旁边是那台拆了一半的苏联货。
他看了一眼,又看一眼。
然后把日本电台拆了。
螺丝一颗一颗拧下来,电路板一层一层揭开。
他用万用表一根线一根线地测,拿示波器一个波形一个波形地比对。
通讯参谋在旁边站着看了一个钟头,忍不住开口。
副团长,这——
叫团长。
团长,这东西……能用吗?
别列佐夫没抬头。能用。
不用改?
不用改。频率范围覆盖我们所有频段,供电接口跟国产电池通用,天线接头换一个转接头就行。
他拧上最后一颗螺丝。
抬出去试。
操场边上。两根天线立起来。一台日本机,一台旧。
同时开机。
日本电台的指示灯亮了。
没有预热。
没有噪音。
两秒钟,信号稳定。
嗡嗡响了四十分钟,才终于出声。
别列佐夫拿起日本电台的话筒,对着远处的吉普车喊了一声。
收到请回答。
吉普车上的通讯兵愣了一秒。
收……收到。很清楚。
别列佐夫放下话筒。
他看了看表,转身回办公室。坐下来,铺开纸,提笔写。
《关于日本产八重洲型手持电台与国产型背负式电台的性能对比测试报告》
他写了三页。数据,图表,结论。
最后一行字他写了三遍,划掉两遍,第三遍留着。
日方设备全面优于现役装备。建议全团换装。
签上名。
日期。
他拿着报告敲阿尔乔姆办公室门的时候,阿尔乔姆正在看别的东西。
进来。
别列佐夫把报告放在桌上。
司令员,测试做完了。
阿尔乔姆翻开。一页。两页。三页。
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行字。
他抬起头。
全团换装?
钱呢?
采购申请您已经批了。前期试装十三台,剩下的分三批到货。第一批下个月。
国防部的批文呢?
别列佐夫看着阿尔乔姆。
报告里写了。
写了什么?
写了——日本电台比国产的好用。
阿尔乔姆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拿起笔,在报告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个字。
日期。签名。
他合上报告,递还给别列佐夫。
去办。
别列佐夫接过报告,立正敬礼,转身走了。
门关上。
阿尔乔姆坐在椅子上,沉默了一会儿。
他拉开抽屉,里面躺着一封信。封皮上印着国防部技术局的红色抬头。
他拆开,抽出来。
信很短。四行。
关于贵军区申报的进口通讯设备采购事宜,经研究,暂不予批准。建议优先使用国产装备。
落款日期是两个月前。
阿尔乔姆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然后把信折好,放回抽屉。关上。
三个月后,通讯团仓库里的一台一台被搬出来。装箱。封条。
入库单上写着:闲置装备封存——共计四百三十七台。负责人:库兹明。
签名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而操场上,新兵们扛着乳白色的新电台跑过去。没有预热。没有噪音。
天线升起来,信号打到三十公里外,清清楚楚。
通讯团从此再没人提过那一句——未经国防部批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