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四年一月底,深夜。
北大荒,临江屯。
月光从白桦林的枝杈间漏下来,在雪地上铺开一片银白色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冻土的气息和松脂的清香,远处黑龙江的流淌声隐约可闻。
这是林北辰最熟悉的地方。
他在空间波动中走出,站在屯子外的白桦林边缘,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凝结。
临江屯的灯火稀疏,三间瓦房却没有亮灯,家人都在香港。
那是他的家,但不是今晚的目的地。
今晚的目的地是屯子以北的驻军营地。
他沿着雪路走了十几分钟,营地的轮廓在月光下逐渐清晰。
铁丝网围着几排低矮的营房,岗亭里的哨兵裹着军大衣,枪背在肩上。
他看到哨兵的时候,哨兵也看到了他。
“站住!什么人?”
林北辰走到灯光下。
哨兵认出了他,连忙立正敬礼。
“林……林同志!”
值班军官也闻声赶来,脸上带着惊讶,
“林同志,您怎么来了?周司令知道您要来吗?”
“不知道。临时决定的。麻烦通报一下,我要见周司令。”
值班军官不敢怠慢,转身跑进营区。几分钟后他跑回来,喘息未定。
“林同志,周司令在办公室等您。”
营区里很安静,只有巡逻队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
林北辰穿过操场,走上办公楼。
楼梯里的灯有些暗,墙上的石灰剥落了几块。
他走到二楼那扇熟悉的门前,敲了敲。
“进来。”
周司令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张地图,手里夹着烟。
他比上次见面时老了一些,鬓角的白发多了几根,但眼神还是那样锐利。
看到林北辰,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北辰,这么晚来,出什么事了?”
林北辰在椅子上坐下。
搪瓷杯里的茶是热的,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周司令,我有一份计划书,想请您看看。”
周司令愣了一下。
“什么计划书?”
林北辰从怀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信封不厚,只有几页纸。
周司令拆开,一页一页地看。
第一页是标题:
——远东战略人才储备计划。
第二页是对苏联未来二十年国运的分析——经济增长放缓,体制僵化,军费沉重,民生凋敝,石油经济不可持续。
第三页是林北辰的判断——苏联将在二十年内发生剧变,远东地区将出现权力真空。
第四页是他的请求:
——二十年后,需要一百五十万会俄语的退伍军官和士兵。
周司令的手在纸页上停了很久,抬起头看着林北辰。
“北辰,你这不是计划书。是预言书。”
“不是预言。是趋势。
苏联的经济增长速度,从六十年代开始逐年下降。
七十年代还能靠石油撑着,等油价一跌,苏联的财政就会出大问题。”
周司令沉默了片刻,把计划书放回桌上。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我在苏联待了几年,见过他们的体制。
重工业优先,轻工业落后,农业靠进口。
军费占财政支出的比例越来越高,老百姓的日用品却越来越缺。
这种模式不可持续。”
林北辰从怀里又取出一份文件,
是他在赤塔整理的经济数据摘录,
里面标注着苏联社会总产值年均增长速度,
从六十年代的百分之六点九,下降到了七十年代的百分之五点三,国民收入增长速度也从百分之六点四跌到了百分之四点九。
这些数字他没给周司令看,但都在他脑子里。
“八十年代会更糟。
按照这个趋势,苏联撑不过九十年代。
一旦苏联解体,远东地区就会陷入混乱。
到时候,谁能控制远东,谁就能掌握整个亚洲大陆的北大门。”
周司令点了一根烟,烟雾在灯光下散成淡蓝色。
“你要一百五十万人,做什么?”
“接管远东。
不用打仗,是接管。
等苏联解体的时候,远东需要秩序。
军队不能乱,工厂不能停,铁路不能断。
这些都需要人,会说俄语的人。”
周司令靠在椅背上。
“一百五十万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那是好几个集团军的兵力。”
“不仅仅是兵力。也是人才。
退伍军官、士兵、技术工人、翻译、教师、医生。
他们脱下军装,换上工装。
不是占领远东,是建设远东。”
“国家能给你什么支持?”
“不需要支持。只需要同意。”
周司令把烟掐灭,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夜色很浓,看不到星星。
“林北辰,你这个人,什么都敢想。”
“敢想,才敢做。”
周司令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林北辰。
“这份计划书,我会向上级汇报。但一百五十万人,不是小数目。上面不会轻易同意。”
“二十年。
二十年后,他们会同意的。
因为到那时候,他们不会愿意看到远东陷入混乱。
中国需要一个稳定的北方邻居。
这个邻居,不能是苏联,不能是美国,只能是我们自己。”
周司令转过身看着林北辰。
他还年轻,不到三十岁,眼睛里却有一种比他年龄老得多的沉静。
“你打算怎么培养这些人?”
“先招,后训。
从部队里选,从军校里挑。
学俄语,学苏联的法律,学苏联的经济。
派到苏联去实习,熟悉那里的风土人情。
二十年,够培养几代人。”
“费用呢?”
“我出。北辰家族在南洋、澳洲、新西兰都有产业。钱不是问题。”
周司令走回桌前,拿起那份计划书,又看了一遍。他抬起头,看着林北辰。
“北辰,你做的这些,是为了什么?”
“为了二十年后的中国。不是为了我自己。”
周司令看了他很久,把计划书收进抽屉。“我会认真考虑的。”
“谢谢周司令。”
林北辰站起来,走到门口。
周司令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
“北辰,你在外面跑,自己小心。”
“我知道。”
林北辰推门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灯光惨白。
他走下楼,穿过操场,走进夜色。
白桦林在月光下沉默着。
他站定,闭上眼睛。空间波动漾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
周司令站在窗前,看着林北辰的背影消失在营区门口。
桌上的茶水已经凉了。
他没有换,端起来喝了一口。
那份计划书还在抽屉里,薄薄几页纸,却沉得像石头。
他想起一九六九年,林北辰第一次来找他的样子。
那时候他刚从苏联回来,满身风尘。
现在他是苏联外贝加尔湖军区的中将司令,
在印尼、马来西亚、菲律宾、澳大利亚、新西兰都有产业,
在北海道有商会、有船队、有安保、有银行,连北海道知事都是他的妻子。
可他今晚还是一个人站在雪地里,连个警卫都没带。
周司令把搪瓷杯放下,走到窗前。
窗外北大荒的雪还在下,细密的白点在路灯的光晕里旋转。
二十年后,苏联会解体。
一百五十万人,会俄语,会技术,会管理。
他不知道林北辰怎么能算到那么远。
但他知道,那小子从不打没把握的仗。
窗外,白桦林的枝头压着雪。
春天还没来,但枝头的积雪已经很厚了。
花总会开。
······
一九七四年四月,赤塔。
外贝加尔湖军区司令部的会议室里,长桌两侧坐满了军官。
步兵师师长、炮兵旅旅长、边防团团长、工程兵团长、通讯兵营长、航空兵团长、防化兵营长、汽车运输团团长,
——二十多个人,肩章上的将星和校星在日光灯下泛着暗光。
他们是外贝加尔湖军区的骨干,每个人手里都攥着几千几万条命。
阿尔乔姆坐在主位,深灰色军便服,中将肩章,没有戴帽子。
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文件,封面上印着“外贝加尔湖军区福利制度改革方案”字样。
那是他让后勤部、财务部、干部部联合起草的,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
“开会。”
椅子腿没有刮地板的声音,所有军官同时立正,又同时坐下。
阿尔乔姆站起来,没有稿子。
“军区的事,以前我说过三条。后勤补给、装备更新、边防。今天再加一条——福利。”
他翻开文件。
“第一,军官住房。
正团职以上,在赤塔、乌兰乌德、赤塔市区分配一套三居室。
营级干部,两居室。
连排级,一居室。
房子不是租,是分。
服役满十五年,产权归个人。
满二十年,家属可以继续住。
牺牲的,家属永久居住。”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步兵第127师师长罗科索夫少将举手。
“司令员,这些房子,从哪来?”
“从赤塔市区、乌兰乌德市区、军区驻地周边的闲置土地上建。
建筑公司从南阳商会调,建材从日本采购,资金从军区自有经费里出。
不动用国防部预算,不经过莫斯科审批。”
台下有人低声议论。
“第二,军官工资。正团职以上,在现有基础上增加百分之五十。
营级,增加百分之四十。
连排级,增加百分之三十。增加的部分,从军区副业收入里列支,不占用国防部拨款。”
炮兵旅旅长库兹涅佐夫上校举手。
“副业收入?军区有什么副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