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伐木、采矿、商贸。
外贝加尔湖军区的木材、矿产,通过南阳商会的渠道出口。
出口利润,三成上缴国防部,三成留军区,四成分给各部队。
军区留的那部分,用于福利建设。
分给部队的那部分,各部队自行支配,可以发奖金,可以改善伙食,可以买文体器材。”
台下安静了。军官们交换着眼神,有人嘴角压不住,有人攥紧了拳头。
“第三,子女教育。
军区在赤塔、乌兰乌德建立两所军官子女学校,从小学到高中,全免费。
成绩优秀的,保送军校。
学校教师从莫斯科、列宁格勒聘请,工资由军区支付。”
边防第17团团长莫罗佐夫中校举手。
“司令员,边防团驻地在边境,子女上学不方便。”
“边防团军官的子女,可以寄宿。学校提供宿舍,费用由军区承担。”
莫罗佐夫没有再问。
“第四,医疗保障。
军区在赤塔、乌兰乌德、尼布楚设立三所军官医院。
军官、家属、退役军官,全部免费医疗。
药品从日本、东德采购,不占用地方医疗资源。”
台下有人吸了一口气。
免费医疗,在苏联,那是国防部直属单位才有的待遇。
“第五,退役保障。
军官服役满二十年,退役时一次性发放退役金,金额为退役时月工资的一百二十倍。
服役满二十五年,一百八十倍。
满三十年,二百四十倍。退役金从军区副业收入里列支。”
工程兵第5团团长索科洛夫中校举手。
“司令员,如果军区副业收入不够呢?”
“不够,找我要。我补。”
没有人再举手了。
散会后,军官们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脚步声杂乱。
罗科索夫低声对旁边的库兹涅佐夫说了一句:“这个司令员,不是来当官的。
是来当家散财的。”
库兹涅佐夫没有接话。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外贝加尔湖军区这些军官的命,就彻底系在阿尔乔姆身上了。
房子是他分的,工资是他涨的,孩子是他养的,病是他治的,退役金是他发的。
谁敢动阿尔乔姆,就是动他们的房子、工资、孩子、命。
······
赤塔的夜来得早。
四月的白昼虽已渐长,暮色仍早早漫过白桦林,将军区大院的红砖围墙染成一片暗紫。
河湾别墅的厨房里亮着灯,窗户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锅铲碰撞的声音隔着玻璃传出来,混着炖牛肉的香气和罗宋汤的酸甜。
叶莲娜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头发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畔。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泡,她舀了一勺尝了尝,又加了一小撮盐。
客厅里,阿尔乔姆坐在沙发上,叶戈尔骑在他腿上。
小家伙快四岁了,眉眼像妈妈,鼻子和下巴像爸爸,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亮闪闪的,盯着阿尔乔姆手里的图画书。
书是从莫斯科买的,俄文版的动物百科,页角被翻得卷了边。
叶戈尔的细手指戳着书页上的老虎,声音脆生生的。
“爸爸,这个,用中文怎么说?”
阿尔乔姆低头看着儿子。
“老虎。”
“老——虎。”
叶戈尔的发音不太准,但很认真。
“老虎是大的猫吗?”
“不是。老虎是老虎。猫是猫。老虎比猫大很多。”
叶戈尔歪着脑袋想了想。
“那爸爸是老虎还是猫?”
阿尔乔姆愣了一下。
叶莲娜从厨房探出头,嘴角带着笑。
“爸爸是老虎。”
叶戈尔看着阿尔乔姆,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下巴。
胡茬有点扎手,他缩回手,又伸出去摸了一下。“老虎爸爸。”
阿尔乔姆把他举高,叶戈尔咯咯地笑,小手在空中挥舞。
叶莲娜把汤端上餐桌,红菜汤、炖牛肉、土豆泥、黑面包,还有一小碟腌蘑菇。
她解下围裙,在阿尔乔姆旁边坐下。
“吃饭了。叶戈尔,去洗手。”
叶戈尔从阿尔乔姆腿上滑下来,小跑着进了洗手间。
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他又跑出来,手还在裤子上擦着。
阿尔乔姆把他抱上椅子,叶戈尔坐得笔直,等着妈妈盛汤。
叶莲娜给他盛了一小碗,吹了吹,放在他面前。
“小心烫。慢慢喝。”
叶戈尔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他的腮帮鼓鼓的,嚼得很认真。
“妈妈,好吃。”
叶莲娜笑了。
她看着阿尔乔姆,阿尔乔姆在喝汤,没有抬头。
“今天军区家属委员会开会了。”
叶莲娜放下勺子。
“罗科索夫将军的妻子娜塔莎,跟我说她家暖气管道坏了,物业一直没人修。
我让谢尔盖安排了人去修。
库兹涅佐夫上校的妻子去年生了第三个孩子,忙不过来,我从军区后勤部调了两名女兵去帮忙。
莫罗佐夫中校的妻子在雅库茨克,路远,我让人带了一些婴儿用品过去。”
阿尔乔姆放下勺子,看着她。
“你做的这些,她们知道是你做的吗?”
“知道。我亲自去的。”
“那就好。”
阿尔乔姆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
“叶莲娜,你要记住——做好事要留名。不留名,等于白做。”
叶莲娜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以前你不是说,不要张扬。”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以前你是后勤部副部长的妻子,不张扬是为了避嫌。
现在你是军区司令的妻子,不张扬,别人不知道是你做的,还以为是你丈夫做的。
你丈夫不需要这点名声。
你需要。”
叶莲娜沉默了片刻。“那我以后怎么做?”
“继续做。
但要做在明处。
能亲自去的,亲自去。
不能亲自去的,让人去,但要以你的名义。
逢年过节,送东西。
不要托别人送,自己送。
东西不值钱,但心意值钱。
你的心意,就是北辰家族的心意。”
叶戈尔在旁边喝着汤,勺子碰到碗沿叮当响。
他抬起头,看着爸爸。
“爸爸,什么是心意?”
“心意就是你对别人好的那颗心。”
叶戈尔想了想。
“我对妈妈好,妈妈知道。我对爸爸好,爸爸知道。这是心意吗?”
“是。”
阿尔乔姆看着他。“你对别人好,别人也要知道。不知道,就没用。”
叶莲娜看了阿尔乔姆一眼,没有接话。
她知道他在教儿子,也在教她。
吃完饭,叶戈尔拽着阿尔乔姆的衣角。
“爸爸,今天还没学汉字。”
阿尔乔姆被拉到小书桌前,纸笔摊开,台灯调得很低,光线柔和。
叶戈尔坐得笔直,握着铅笔,小手指上的铅笔印还没擦干净。
“爸爸,今天学什么?”
阿尔乔姆想了想。
“学‘人’字。”
他在纸上写了一个“人”字,一撇一捺。
“人,就是人。”
叶戈尔看着那个字。
“人像两条腿站着。”
“对。人站着,才是人。趴着,就不是人了。”
叶戈尔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字。
他看了又看,觉得不像,擦掉,重写。
第二个像了一些,但撇太短,捺太长。
“不急。慢慢写。”
叶戈尔又写了一个。
这次好多了。
他指着纸上的字,脆生生地念了一遍。
“人。爸爸是人,妈妈是人,我是人。”
“对。我们都是人。但有些人站着,有些人趴着。”
叶戈尔抬起头。“爸爸是站着的。我也是站着的。”
阿尔乔姆摸了摸他的头。
“写下一个字。‘大’字。”
叶戈尔在本子上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大’是什么?”他问。
“大人。爸爸是大人。你长大了,也是大人。”
叶戈尔看着那个“大”字。
“大人比人大。”
“对。大人比人大。大人要保护小人。”
叶戈尔想了想。
“爸爸保护我,我保护妈妈。”
叶莲娜在厨房洗碗,水流声哗哗的。
她隔着玻璃看了父子俩一眼,嘴角微微扬起。
夜渐深了。
叶戈尔洗完澡,换上棉睡衣,钻进被窝。
阿尔乔姆坐在床边,看着儿子。
“爸爸,你再给我讲一个故事。”
“想听什么?”
“老虎的故事。”
“老虎住在森林里。
白天睡觉,晚上出来找吃的。
它会游泳,会爬树,跑得很快。
老虎不吃人,但人怕老虎。”
“为什么人怕老虎?”
“因为老虎比人大。”
“爸爸比老虎大吗?”
“爸爸没有老虎大。但爸爸不怕老虎。爸爸有枪。”
叶戈尔眨了眨眼。
“爸爸的枪能打死老虎吗?”
“能。”
“那爸爸比老虎厉害。”
“爸爸不厉害。厉害的是枪。”
叶戈尔想了想。
“枪厉害。爸爸会用枪。所以爸爸也厉害。”
阿尔乔姆没有接话。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儿子的肩膀。
“睡吧。明天还要学汉字。”
“爸爸,我以后也要用枪。”
“为什么?”
“因为我要保护妈妈。保护北辰家族。”
阿尔乔姆看着儿子,沉默了片刻。
这张小脸,眉眼像妈妈,鼻子和下巴像自己。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他熟悉的东西。
“好。等你长大了,爸爸教你。”
叶戈尔闭上眼睛。
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睫毛在微微颤动,小手还攥着被角。
阿尔乔姆站起来,关灯,走出房间。
叶莲娜站在门口,轻轻把门带上。
“睡着了?”
“睡了。”
“你教他那些,他听得懂吗?”
“听得懂。他早慧。”
叶莲娜靠在墙上。
“你小时候也早慧吗?”
阿尔乔姆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白桦林的影子在月光下晃动。
雪化了,春天快来了。
明年这个时候,叶戈尔就四岁了。
可以学更多的汉字,可以背唐诗,可以练毛笔字。
他的儿子,不能只会说俄语。
要会说汉语,要会写汉字,要知道自己是谁,要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
“叶莲娜。”
“嗯。”
“明天,你去罗科索夫家,看看他妻子的病好了没有。带上东西,不要空手。”
“带什么?”
“水果。罐头。奶粉。不用贵重,但要体面。告诉她,是你自己出钱买的。”
叶莲娜点了点头。“好。”
“库兹涅佐夫家,你也去。
问问她孩子的名字,记下来。
下次见面,能叫出孩子的名字,比送什么都管用。”
“好。”
“莫罗佐夫家写信。
你写,用俄文。
问候她,也问候她丈夫。
边防团的物资够不够,冬装暖不暖,孩子上学方不方便。让她觉得,有人在惦记他们。”
叶莲娜靠在阿尔乔姆肩上。“你什么都想到了。”
“不想不行。你是司令夫人,你做得好,我脸上有光。你做不好,我脸上无光。”
叶莲娜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
“阿尔乔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
阿尔乔姆没有回答。他不是会说话,是会办事。
事办好了,话说不说都一样。
但他不能要求叶莲娜也这样。
她是女人,女人需要说话,需要表达。
所以他要教她说话,教她表达。
用她的嘴,说出他想说的话。
用她的名字,送出他想送的人情。
窗外,月光洒在院子里的白桦树上,枝头的积雪已经化了大半。
春天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