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辰真一脱下大衣,在她对面坐下。
他拿起那份通知函看了一眼,折好,放回桌上。
“道议员可以不要。
但前提是我自己辞职。
被人赶下来,算是怎么回事?”
北辰真一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这个脸面,必须夺回来。”
静香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蜷了一下。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焦虑,只有一种平静的、不容置疑的决断。
“真一,我怀孕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窗外飘落的雪。
北辰真一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的小腹。
那里还平坦,但她用手护着,像是护着一团火。
北辰真一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收得很慢。“我知道。”
静香愣了一下。“你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
你在质询会上说了什么,
你的手放在哪里,
你走出道议会大楼时有没有回头,
——我都知道。”
他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但怀孕这件事,我不知道。是你现在告诉我的。”
静香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靠过来,把脸埋在他肩窝里。
“你这个人,什么都要自己扛。”
“不是自己扛。是我们要一起扛。”
······
北辰真一扶着她坐好,给她倒了一杯温水。静香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喝。
“静香,你知道这个孩子意味着什么吗?”
静香看着他。
“他是北辰家族的未来。也是北海道的王。”
北辰真一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道议会的那些老头子,以为把我赶走就万事大吉了。
他们不知道,他们赶走了一只狼,引来了一头虎。”
“你要我做什么?”
“竞选道议员。
把我失去的位置夺回来。
不是帮我夺,是替你自己夺。”
北辰真一看着她。“你是北辰静香。
不仅仅是北辰真一的妻子,是北辰家族的主母。
你的儿子将来要继承这片土地,你不能让他从零开始。”
静香的手指攥紧了水杯。
“我竞选道议员,他们会查我的背景,查船队,查商会,查护卫队。”
“让他们查。
查不到。
查到了,他们也不敢说。
说出去,就是他们自己打脸。”
北辰真一靠在椅背上。“自今而始,北海道,北辰家族说了算。”
静香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
这个孩子还没有出生,已经有了使命。
不是她选的,是他父亲选的。
“好。”她抬起头。“我竞选。”
······
第二天清晨,川濑晴子被叫到北辰宅。
她走进客厅时,看到静香坐在主位上,北辰真一坐在旁边。
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平静,但晴子跟了他们这么多年,知道这种平静下面压着东西。
“晴子,北辰安保公司现在有多少人?”
晴子翻开笔记本。
“正式员工一千二百人。
预备队员八百人。
分布在小樽、札幌、函馆、钏路、旭川五个市。
武器配置按商会的标准,全部备案。
训练按商会的计划,每月一次。”
“够了。”
北辰真一看着她。
“从今天起,北辰安保动起来。
第一,札幌市内的警备力量,增加一倍。
北辰家族的产业、佐藤家族的产业、商会会员的产业,都要有人盯着。
第二,各市议员的家访,安排一下。
不用带礼物,带一张北辰静香的名片就行。”
晴子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
“社长,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让那些议员知道,北辰家族不是好惹的。
弹劾我的时候,他们投了赞成票。
现在静香要竞选,他们如果不投静香的票,就别怪北辰安保不给他们面子。”
晴子深吸一口气。“明白了。”
“第三,船队的船员、商会的会员、护卫队的队员,他们的家属,都是选民。
让船队放几天假,船员回家,带话给家里人。
静香竞选,需要他们的票。”
晴子飞快地记着。
她的手指有些发抖,不是怕,是激动。
社长回来了。
社长的拳头,终于要落在北海道这片土地上。
······
消息传到了佐藤家。
千代坐在客厅里,手里端着茶杯,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
管家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把晴子转达的话重复了一遍。
“夫人,北辰先生说,静香小姐要竞选道议员。北辰安保已经动起来了。”
千代放下茶杯。
“静香知道吗?”
“知道。北辰先生说,是她自己要选的。”
千代沉默了很久。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庭院里的老樱树已经落尽了叶,枝头压着雪。
这个冬天,北海道很冷。
但春天总会来的。
“备车。去小樽。”
千代到北辰宅的时候,静香正在厨房里准备午饭。
围裙系得松松垮垮,头发随便挽着,脚上穿着棉拖鞋。
北辰真一坐在客厅里看文件。
“北辰先生。”千代微微欠身。
北辰真一站起来。“佐藤夫人,请坐。”
两人在客厅落座。
千代看着静香从厨房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她收回目光,看着北辰真一。
“北辰先生,静香竞选道议员,您有把握吗?”
“有。”
“多少?”
“百分之百。”
千代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
“您凭什么这么肯定?”
“凭北辰安保的一千二百人。
凭商会的两千会员。
凭船队的三千船员。
凭他们的家属。”
北辰真一看着她。“凭北海道的人心。”
千代沉默了片刻。
“您要的不是议员席位。”
“我要的是北辰家族在北海道扎根。
议员席位,是根须。
根扎得深,树才站得稳。”
千代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她没有见过几次。
每次见,都觉得深,看不到底。
她想起丈夫生前说过的话,
——“有些人,你看一眼就知道他比你强。你不用跟他争,争不过的。”
“需要佐藤家做什么?”
“佐藤家不需要做什么。静香是您的女儿,就够了。”
千代站起来。“好。我等着看。”
······
一九七三年十二月,札幌。
北辰静香的竞选办公室设在道议会大楼对面的一栋三层小楼里。
门口挂着“北辰静香后援会”的牌子,字是烫金的,很醒目。
竞选海报贴满了札幌的大街小巷。
海报上的静香穿着一件素雅的浅灰色和服,头发盘起来,微笑着。
旁边印着几行字:“北辰静香,为北海道未来而战。北辰真一,为北海道渔业而生。”
海报的设计很简练,但很抓人。
自民党北海道支部联合会的会长在办公室里看着那张海报,脸色铁青。
他打电话把秘书叫进来。
“北辰真一不是被弹劾了吗?”
“是的。但北辰静香是他的妻子。”
“他们这是要干什么?”
“抢回那个位置。”
会长把海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抢?北海道不是他们家的地盘。让他们闹,闹够了自然就消停了。”
秘书站在门口,欲言又止。“会长,有件事……”
“说。”
“北辰安保公司的人最近频繁出现在各市议员的家中。不是威胁,是……拜访。”
“拜访?”
“带一张北辰静香的名片。坐着喝杯茶,聊聊家常。走的时候,留一句——‘下次选举,还请多多关照’。”
会长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叩了一下。“他们敢威胁议员?”
“不是威胁。是打招呼。”
会长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札幌的街道上,北辰静香的竞选海报在寒风中飘动。
“这个女人,比她丈夫还难对付。”他喃喃自语。秘书没有接话。
······
晚上,北辰宅。静香坐在梳妆台前,卸妆。镜子里映着她的脸,素净,没有表情。
北辰真一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今天见了几个议员?”
“四个。两个答应支持,两个说要考虑。”
“考虑就是拒绝。”
静香转过身。“他们怕北辰安保。”
“怕就好。”
北辰真一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他们怕,就会投你的票。不投,就会有人找他们谈。谈完了,他们还会投。”
静香看着他。“真一,你这是在威胁他们。”
“不是威胁。是让他们明白,谁才是北海道未来的主人。”
静香沉默了片刻。“我怀孕了。你让我挺着肚子去竞选?”
“不用挺着。竞选是在十二月,投票在明年一月。那时候你的肚子还看不出来。”
他顿了顿。“等你当选了,肚子大了,他们才知道,你是一个孕妇在跟他们斗。孕妇都不怕,他们怕什么?”
静香噗嗤一声笑了。“你这个人,什么都算计好了。”
“不算计,怎么当你的丈夫?”
静香靠在他肩上。
“真一,你为什么要让我去选?你自己选,不是更有把握?”
“我自己选,他们只会怕。你去选,他们怕,还服。”
“为什么?”
“因为你代表的是北辰家族。
不是北辰真一,是北辰静香。
你是母亲,是妻子,是主母。
你站在那个位置上,别人不敢轻视你。
因为你背后有整个北辰家族。”
静香闭上眼睛。
北辰家族,她以前没想过。
嫁给他的时候,以为只是嫁了一个人。
现在她知道了,嫁给他,就是嫁给了一个家族。
这个家族有船队、有商会、有护卫队、有土地、有矿产、有港口。
还有北海道未来的道议员。
“好。我去选。”
她睁开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去把那个位置夺回来。”
北辰真一握住她的手。
“不是夺回来。是拿回来。本来就是我们的。”
窗外,北海道的雪还在下。
札幌的街道上,竞选海报在寒风中飘动。
北辰安保的巡逻车缓缓驶过,车灯在雪地上扫出两道淡金色的光柱。
这个冬天很冷,但北辰家族的火,烧得很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