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道札幌,社会党说北辰真一是资本家代理人,公明党说北辰真一的身份可疑,共产党说他是不明势力的白手套。
在野党难得找到一个可以同时攻击的目标,自然不会放过。
弹劾动议由自民党、社会党、公明党的部分议员联合发起,
理由是,
——北辰真一长期缺席道议会会议、不参与委员会活动、身份背景不明。
这不是犯法,但足以让一个地方议员的椅子摇晃。
静香坐在北辰宅的客厅里,面前摊着那份刚送来的通知函。
纸页边缘在灯光下泛着淡黄色,油墨的气味淡淡的。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川濑晴子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指尖泛白。
“夫人,他们联名要求社长出席道议会特别委员会,就‘身份背景’问题接受质询。
如果社长不出席,他们将提议表决,取消社长的议员资格。”
静香把通知函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有些涩,但她没有皱眉。
“社长不在北海道。
他在苏联,在赤塔。
他现在是外贝加尔湖军区司令,不可能回来参加道议会的质询。”
“那怎么办?”
静香看着那份通知函,沉默了很久。
北辰真一道议员这个身份,是当初她母亲千代推上去的,为的是让北辰家在北海道扎根。
两年过去了,
船队在南洋、在澳洲、在新西兰,商会在印尼、在马来西亚、在菲律宾,
林家在澳大利亚有几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
在南岛有十几万平方公里的牧场。
北海道这个道议员,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不重要。
“弹劾的动议,需要多少人赞成才能通过?”
晴子翻开笔记本。
“道议会共有百名议员,弹劾动议需要过半数出席、三分之二以上赞成才能通过。
自民党、社会党、公明党、共产党目前在野,联合起来凑够人数不难。”
“那就让他们凑。”
“夫人,您的意思是……”
“社长不会来。
他们爱怎么弹劾,随他们去。
一个道议员的位置,丢了就丢了。”
晴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跟着静香这几年,知道这位夫人平时话不多,但说出来的话,从不收回。
弹劾的消息传遍了札幌政界。
自民党北海道支部联合会紧急召开会议,讨论对策。
会长坐在主位,脸色铁青。
北辰真一是自民党推荐的议员,自民党的议员被弹劾,丢的是自民党的脸。但弹劾动议是在野党联合发起的,自民党拦不住。
拦不住,就得有人负责。
“会长,北辰真一到底是什么人?他当选这两年,几乎没来过道议会。他到底在做什么?”
“不知道。”
“他的船队呢?他的渔船在哪?”
“不知道。”
“他的钱从哪来?”
“不知道。”
会长拍了桌子。“你们什么都不知道,让我怎么保他?”
没人回答。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佐藤家那边,要不要问问?
当初北辰真一是佐藤千代推上来的,她应该知道。”
会长沉默了片刻。“备车,去佐藤家。”
佐藤千代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茶具,茶已经泡好了,但她没有喝。
自民党的会长坐在对面,把来意说了。
千代听完,没有说话。
她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很烫,她放下杯子,看着会长。
“会长,北辰真一的事,佐藤家管不了。他是他,佐藤家是佐藤家。”
“可是当初是您……”
“当初是我推他,是因为他有能力为北海道做事。
现在他不在北海道,做不了事,那就不该占着这个位置。”
会长愣住了。“佐藤夫人,您这是……”
“我说的是实话。
道议员是为北海道服务的,不是为某个人服务的。
北辰真一既然不能履行职责,就不该赖着不走。
弹劾也好,辞职也好,随他们去。”
会长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身,鞠了一躬,走了。
千代坐在客厅里,茶凉了,她没再喝。
她看着墙上那幅丈夫佐藤正彦的遗像,沉默了很久。
北辰真一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北海道渔业的老板了。
他是苏联将军,是外贝加尔湖军区的司令,是林家在澳洲、新西兰的掌舵人。
一个道议员的位置,他不需要,佐藤家也不需要。
丢了就丢了。
弹劾动议在道议会特别委员会上正式提出。
质询会上,静香代表北辰真一出席。
她穿着一件素雅的浅灰色和服,头发盘起来,脸上没有化妆。
她坐在议员席上,对面是十几个表情严肃的议员。
有人翻着文件,有人盯着她看,有人只是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北辰夫人,北辰真一先生为何缺席?”
静香看着那个提问的议员。
“社长不在日本。他有重要的事处理,无法回国。”
“什么事比道议会的质询更重要?”
静香没有回答。有些事不能回答,回答了就是更大的麻烦。
“北辰夫人,北辰真一先生的身份背景,您清楚吗?”
“清楚。”
“他是哪里人?”
“东京。”
“他的父母是谁?”
“已故。”
“他的履历呢?”
“社长是商人,不是政客。他的履历,就是他的船队、他的公司、他的生意。”
议员们交换了一下眼神。
有人摇头,有人叹气。
质询会在沉默中结束了。
静香走出道议会大楼时,阳光很刺眼。她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光线。
晴子在门口等她,撑着一把遮阳伞,但没有撑开。
“夫人,弹劾动议将在下周表决。自民党、社会党、公明党、共产党都投了赞成票,过半数没问题。”
静香点了点头。“那就让他们过。”
弹劾动议表决那天,静香没有去。
她坐在北辰宅的客厅里,面前摊着账册,手里端着茶杯,茶已经凉了。晴子从道议会大楼打来电话,声音有些发紧。
“夫人,弹劾动议通过了。社长被取消了道议员资格。”
“知道了。”
静香放下电话。
窗外,小樽港的海面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船队的桅杆沉默着。
两年的议员身份,结束了。
不是被赶走的,是自己不要的。
她低下头,继续翻账册。
······
佐藤千代也收到了消息。
她坐在丈夫的遗像前,点了一炷香。
青烟袅袅上升,模糊了照片里那个男人的脸。
她想起当年推北辰真一当议员时,丈夫早已经去世了,是她一个人做的决定。
那时候她需要靠山,需要人替佐藤家撑腰,需要一个能镇住场子的女婿。
现在佐藤家已经不需要靠山了。
船队的生意遍及东南亚,商会的网络铺到了澳洲,护卫队的枪在黑德兰港、在巴拉望、在柔佛、在泗水。
北辰真一有没有议员身份,已经不重要了。
她上了香,双手合十。
“正彦,佐藤家挺过来了。你不用担心了。”
“夫人,社长知道议员被弹劾的事了。”
晴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电话听筒。
静香抬起头。“他说什么?”
“社长说,丢了就丢了。让您别往心里去。”
静香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翻账册。
北辰真一不会在意一个道议员的位置,他从来就没有在意过。
当初当议员,是为了让佐藤家安心。
现在佐藤家已经安心了,议员身份就该还回去了。
不是还给选民,是还给时代。
那个需要靠议员身份撑门面的时代,过去了。
······
北海道政界以为扳倒了一个不听话的议员。
他们不知道,他们扳倒的只是一个名字。
真正的北辰真一,在赤塔的办公室里批文件,在太平洋舰队后勤部调物资,在黑德兰港的码头上巡视。
那些是他们看不到的。
议员身份是一层壳。
壳破了,里面的人还在。
壳破的那天,静香在账册上记下了一行字:“七月十八日,社长道议员资格被取消。”
她看着那行字,没有划掉,没有撕掉。过去了就过去了。
“夫人,报社记者打电话来,想采访您。”
“不接。”
“自民党那边也来人了,想请您吃饭。”
“不去。”
晴子没有再问。
窗外,小樽港的夕阳正在西沉,海面被染成金红色。
船队的桅杆在暮色中沉默着,缆绳的晃动在海风中发出轻微的声响。
外面的世界闹哄哄的,这间屋子很安静。
静香坐在矮桌前,面前摊着账册,手里端着茶杯,茶水已经凉了。
她抬起头,看着墙上那幅画——是北辰真一在新西兰拍的照片。
一个穿着深色大衣的男人的背影。
不是正面,看不清脸。
但静香知道那是他。他是谁,她不需要再问。
······
赤塔的工作告一段落,军区各部队的冬季物资已经配发到位,后勤补给的渠道也理顺了。
阿尔乔姆把日常事务交给第一副司令奥列霍夫,自己传送到北海道。
深夜,北辰宅的灯还亮着。
静香没有睡,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那份道议会取消北辰真一议员资格的通知函。
纸页被她折了又展,展了又折,边角已经起了毛。
门开了。
北辰真一走进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衣领上带着夜风的凉意。
静香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
“真一。”
“知道了。”
他没有问她知道什么,他都知道。
道议会的弹劾、在野党的联合、自民党的放弃,还有她一个人在质询会上面对十几个议员的样子。
他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