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是山田律师昨晚送来的草案。
第一份是北辰养老保险公司的注册材料,
第二份是农产品长期收购合同范本,
第三份是海产品长期收购合同范本。
社长昨晚在电话里说得很清楚:
——建立自己的养老保险公司,北辰家族的所有相关人员都在自家公司参保。
和农民、渔民签订收购合同,拿到定价权。
这不是生意,是根基。
人老了,要有人养。
养他们的人,不能是政府,不能是银行,必须是北辰家族。
农民种地,渔民捕鱼,他们生产什么,北辰家族就收什么。
价格北辰家族定,多少就是多少,不还价。
电话响了。
山崎高志放下咖啡杯,走过去接起来。
“社长。”
“山崎,方案看了吗?”
“看了。山田律师昨晚送来的。”
“有把握吗?”
“有。但需要时间。”
“多久?”
“养老保险公司的审批,快的话三个月。合同签约,要一家一家谈,至少要半年。”
“我等不了半年。”
北辰真一的声音没有起伏,但山崎跟了他这么多年,知道这种语气意味着什么。
“养老保险公司的审批,你让山田律师走灰色通道。
钱不是问题,人情债我来还。
合同签约,不要一家一家谈,要一片一片签。
先找农协和渔协,拿下他们,下面的农户和渔民自然会跟。
拿下农协和渔协,就能拿到定价权。”
山崎高志深吸一口气。
“社长,农协和渔协背后的保护伞,是农林水产省的人。
那些人,不是住吉会,不是港东兴业,是政府官员。”
“我知道。”
“动他们,动静太大。”
“不是动他们,是买他们。
他们想要什么,我给什么。
他们想要钱,我给。
他们想要官,我帮他们升。
他们想要女人,北海道有最好的艺伎。
只要他们签字,什么都好谈。
不签字,换人谈。
总能谈拢。”
山崎高志沉默了片刻。“明白。”
下午,山田律师带着厚厚一叠文件来到山崎高志的办公室。
文件是“北海道民寿”养老保险公司的注册申请材料,公司名称是社长亲自定的,简单直白。
“民寿”即“民生与长寿”,为北辰家族所有成员和关联人员提供养老保障。
山田律师把文件摊开,一页一页地解释。
“山崎先生,养老保险公司的审批权限在厚生省,不是北海道地方政府能决定的。
按照正常程序,至少需要三个月。”
“社长说,走灰色通道。”
“灰色通道需要人。厚生省那边,有人吗?”
“有。社长说,人情债他来还。”
山田律师推了推眼镜。
“如果厚生省那边能批,剩下的就是资金。
养老保险公司的注册资本,需要二十亿日元。”
“钱不是问题。社长从香港调。”
山田律师把文件收进公文包。“好。我去办。”
农协和渔协的谈判,比预想的更艰难。
札幌农协的会长是北海道农业界的元老,姓田中,七十多岁,头发全白,面容清瘦,手里常年攥着一根拐杖。
他在农协当了二十多年会长,门生遍布北海道农业界,说话比农林水产省的官员都管用。
山崎高志第一次登门拜访时,田中会长没有见他。
第二次,也没见。
第三次,山崎高志带上了山田律师,还带上了社长的一封信。
信不长,只有几行字,是社长亲笔写的。
“田中会长:
北辰家族欲与农协合作,共同发展北海道农业。
非吞并,非掠夺,非控制。合作共赢。如蒙不弃,请与山崎一谈。”
田中会长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着山崎高志。
“你们社长,是什么人?”
“是商人。”
“商人为什么要做农业?”
“因为民以食为天。
控制了农业,就控制了民心。
控制了民心,就控制了北海道。”
田中会长的手指在拐杖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们社长,野心不小。”
“不是野心,是远见。”
田中会长把信折好,放进衣袋。
“合同拿来,我看看。”
山田律师把合同递过去。
田中会长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看。
合同条款不多,但每一条都打在要害上。
北辰家族出资收购农协旗下所有农户的农产品,价格由北辰家族定。
农户不得将农产品卖给第三方,违者需支付巨额违约金。
北辰家族有权对农户的生产过程进行监督和指导,确保农产品质量符合家族标准。
田中会长把合同放下,摘下老花镜。“这是卖身契。”
“不是卖身契,是长期合作契约。
社长说了,价格不会压得太低,保证农户有钱赚。
生产方式改进后,产量提高,质量提高,收入也会提高。
赚了钱,农户还能享受北辰家族的养老保险。”
“养老保险?”
“北辰家族正在筹建‘民寿’养老保险公司。
所有与北辰家族签约的农户、渔民,都可以参保。
费用由北辰家族承担一半。”
田中会长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北海道农民的日子有多苦。
种出来的大米,被政府低价收购。
想卖高价,没有渠道。
想换品种,没有技术。
想贷款,没有抵押。
一辈子在地里刨食,到老了,什么也没攒下。
“合同我签了。但有一条,价格不能太低。农民不容易。”
山崎高志点了点头。
“社长说了,价格随行就市,不低于市场均价。
农民赚不到钱,我们也没货收。
这是共赢。”
田中会长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农协的签约仪式在札幌的一家酒店举行。
到场的农户很多,把宴会厅挤得满满当当。
合同是山田律师起草的,条款严苛,但没人提出异议。
因为签了合同,就能享受北辰家族的养老保险。
不签,以后卖米卖菜只能走传统渠道,价格低,还不稳定。
签的人很多,队伍排到了走廊里。
山崎高志坐在长桌后面,一份一份地盖章。
他的手指有些僵硬,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盖下的每一个章,都关系着一个家庭的生计。
“山崎先生,这个养老保险,真的能领到钱吗?”
“能。社长在香港有公司,在澳洲有土地,钱不是问题。”
年轻人点了点头,拿着合同走了。
渔协的谈判比农协顺利。
渔协的会长姓高木,五十多岁,以前是渔民,在船上干了三十年,后来被推举为会长。
他懂海,懂船,懂鱼,更懂渔民的苦。
住吉会收保护费,北海渔业组合卡配额,港东兴业压价格,极北会偷渔网。
渔民被欺负了几十年,没人为他们说话。
北辰家族灭掉了那些组织,渔民们拍手称快,现在北辰家族要收购渔货,渔民们求之不得。
高木会长把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犹豫。
“山崎先生,这个合同,我签。渔民们也会签。但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价格不能太低。渔民不容易。”
山崎高志点了点头。
“社长说了,价格随行就市,不低于市场均价。”
高木会长拿起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第一批签约的农户和渔民名单,在傍晚送到了北辰宅。
静香坐在客厅里,一份一份地翻。
名单很长,字迹工整,每一条都登记着姓名、住址、签约日期、预计年产量。
她翻着翻着,手指在一页上停了。
那是一个老渔民的名字,她记得,是那天送捐款的钏路老渔民。
“晴子,这个老渔民,签约了吗?”
晴子低头看了一眼。
“签了。合同是今天上午签的,高木会长亲自办的。”
“他的养老保险,费用由北辰家族出。”
“夫人,社长已经说了,所有签约农户、渔民的养老保险,费用都由北辰家族承担一半。”
“一半不够。他的,全出。”
晴子愣了一下,然后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
“明白。”
夜渐深了。
真一还没有回来。
静香坐在矮桌旁,面前摊着那份长长的签约名单,手里端着茶杯,茶已经凉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那个小生命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孩子,你爸爸在给你铺路。
铺的路很长,很宽,很稳。
你长大以后,不用像你爸爸那样辛苦。
因为他已经把该打的仗打完了。
你只需要守好这片土地,守好这些人。”
窗外,雪又下大了。
细密的白点在路灯的光晕里旋转,落在院子里的老樱树上。
枝头的积雪已经很厚了,但春天总会来,雪总会化,花总会开。
北辰家族在北海道的根,越扎越深。
不是靠枪,是靠契约。
枪会生锈,但契约不会。
契约是纸,纸上的字是人心。
人心在,契约在。
契约在,北辰家族就在。
一九七三年早已在历史的暗涌中悄然终结。
这一年,美国再也无法按固定价格兑换黄金,布雷顿森林体系彻底崩溃,美元与黄金脱钩,各国货币进入浮动汇率时代。
国际金价从每盎司三十五美元的官价一路飙升,冲破百元大关,市场上到处是抛售美元、抢购黄金的狂潮。
华尔街的银行家们焦头烂额,伦敦金融城的交易员们彻夜不眠,东京证券交易所的股价像断了线的风筝。
有人破产,有人跳楼,有人趁乱攫取了此后几十年都用不完的财富。
北辰真一是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