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了。
北辰真一把话筒放回座机,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凉茶。
静香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真一,你这样,和那些黑道有什么区别?”
“有。
他们收保护费,不干活。
我控制民生,是为了让北海道的人吃得更好、穿得更暖、活得更踏实。”
他看着静香。
“区别在于,他们抢盘子,我建设盘子,想吃饭,只能上我北辰家族的桌子。
他们抢完了就走,我建完了还管。”
静香低下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
她摸了摸肚子,那里面的小生命似乎动了一下。
“你做的这些,是为了他?”
“是为了他,也是为了你,也是为了北辰家族。”
窗外,雪还在下。
细密的白点在路灯的光晕里旋转,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樱树上。
春天还没来,但枝头的积雪已经压不住了。
山崎高志放下电话,手在发抖。
不是怕,是兴奋。
社长说的那些事,他在心里想过无数次,但从不敢说出口。
控制销售终端、运输渠道、批发市场,掌控民生系统,这不是黑道的做法,是王的做法。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另一部电话,拨通了山田律师的号码。
“山田律师,社长有新的任务。明天一早,来我办公室。
带齐你的公章、合同模板、法律文书。”
山田无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亢奋。
“山崎先生,社长终于要动手了?”
“动手?不是动手,是收网。”
山崎高志挂了电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窗外,小樽港的灯火在雪夜中闪烁,码头上停着北辰安保的巡逻车,车灯在雪地上扫出两道淡金色的光柱。
六千八百人。
六千八百支枪。
六千八百个听命于社长的汉子。
——够了!
第二天清晨,山崎高志的办公室里挤满了人。
山田律师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摊着厚厚一叠空白合同。
十几名北辰安保的支队长分坐两侧,每人手里都拿着一份名单。
名单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店名、地址、老板姓名、预计收购价格、竞争对手情况。
山崎高志站在长桌前面,手里没有稿子,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社长的命令,大家已经知道了。
我再说一遍——入股所有销售终端,控制所有运输渠道,控制所有食材批发市场,最终形成民生系统。
不是抢,是买。
不是逼,是谈。
谈不拢,再想办法。”
山田律师推了推眼镜。
“山崎先生,法律上,强制入股是行不通的。
但我们可以用另一种方式——债务置换。
很多小超市、小菜市场、小鱼店,都欠着住吉会、港东兴业的地下钱庄的高利贷。
现在这些债权都在我们手里。
我们可以用债权换取股权。”
山崎高志的眼睛亮了。
“你确定?”
“确定。
住吉会的账本、借条、抵押合同,都在我们手里。
那些店铺老板欠的钱,合法。
他们还不出来,我们可以要求以资抵债。
不想抵债,可以谈合作。
不愿意合作的,我们还可以转让债权给第三方。
第三方怎么催收,就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了。”
山崎高志嘴角慢慢扬起。
“山田律师,你不愧是无良律师。”
“多谢夸奖。”
各支队长领了任务,分头行动。
第一批目标:札幌市内的超市、便利店、菜市场、鱼店、肉铺、米店。六百多家店铺,分布在各个街区。
六百多家店铺背后,是六百多个老板,六百多个家庭。
有人会同意,有人会犹豫,有人会拒绝。
同意的好办,犹豫的再谈,拒绝的——那就换一种方式。
下午,山崎高志亲自带队去了札幌最大的鱼市场。
市场里人来人往,鱼贩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海水的咸腥味。
市场管理处的办公室在二楼,门是铁皮的,漆面斑驳。
山崎敲了敲门。
“进来。”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面容清瘦,戴着一副老花镜。
他姓高桥,在这个市场当了二十年管理员,手里攥着全市场三百多个摊位的租赁合同和定价权。
“高桥先生,我是北辰安保的山崎高志。
社长让我来跟您谈谈入股的事。”
高桥的脸色变了。
“北辰安保?我们是合法经营,不需要安保。”
“不是安保,是入股。
北辰家族想与贵市场合作,共同经营。
我们出资金,出渠道,出管理经验。
贵市场出场地,出摊位,出商户。
五五分账。”
高桥摘下老花镜,盯着山崎。“你们这是强买强卖。”
“不是强买强卖,是合作。
社长说了,合作才能共赢。
不合作,您的市场还能开多久,您自己心里清楚。
住吉会的债权现在在我们手里,您欠他们的钱,他们不要了,我们要。”
山崎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那是高桥签下的借条复印件,金额很大。
“您可以选择还钱,也可以选择合作。
还钱,现在。
合作,签字。”
高桥的手在发抖。他看着那张借条,看着山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他想起那些传闻,
——住吉会没了,北海渔业组合没了,港东兴业没了,极北会没了。
几千号人,一夜之间,全部消失。
他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这样的场景,在北海道各地同时上演。
有合作,有犹豫,有拒绝。
拒绝的,山崎高志没有强迫。
他只是让山田律师把债权转让给了当地的另一家商社。
那家商社派人上门催收,态度很强硬。
不出三天,拒绝合作的老板主动打电话来,说愿意谈。
运输渠道的控制比销售终端更顺利。
北海道的运输公司大半靠住吉会、港东兴业的贷款维持经营。
那些贷款都是高利贷,利息滚得比雪球还快。
北辰安保接手债权后,没有逼债,而是提出“债转股”——以债权换取股权。
运输公司老板们算了一笔账,与其背着还不清的债,不如让出部分股份,换一条活路。
签字的人很多。
不签的,山崎高志也不急。
等那些签了字的运输公司开始享受北辰家族的货源、订单、燃油补贴后,不签的老板自己就会找上门来。
批发市场的控制是最后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北海道的食材批发市场有几十家,分布在各个城市,控制着全北海道的蔬菜、水果、海鲜、肉类、粮食的定价权。
山崎高志采取的策略是,
——先拿下一家,再辐射周边。
他选定的第一家,是札幌中央批发市场。
这是全北海道最大的食材批发市场,每天的成交量数以亿计。
市场里有十几个大的批发商,控制了整个市场的货源和定价权。
山崎高志用了三天时间,一家一家地谈。
谈不拢的,山田律师出马,摆出债权债务清单。
有的欠住吉会的钱,
有的欠港东兴业的钱,
有的欠北海渔业组合的钱。
那些债权都在北辰家族手里。
不是抢,是谈。不是逼,是合作。
签字的人越来越多。
不签的,看着竞争对手拿货越来越便宜,出货越来越快,利润越来越高,撑不住了,也签了。
一个月后,山崎高志把厚厚的报告放在北辰真一的办公桌上。
报告封面印着——“北海道民生系统整合进度报告”字样,纸页边缘在灯光下泛着淡黄色。
“社长,销售终端,已入股八成以上。
剩下的两成,正在谈。
运输渠道,已控制七成。
批发市场,已拿下六家。
札幌中央批发市场,已经完全由我们掌控。”
北辰真一翻着报告,没有抬头。
“反对的声音呢?”
“有。但不大。
有些小店主,担心被我们吞并。
山田律师正在跟他们解释,不是吞并,是合作。
有些运输公司老板,怕我们夺权。
我们承诺保留原有管理团队,只派驻财务和采购人员。
有些批发商,担心我们垄断价格。
我们承诺,价格随行就市,不干预市场。”
“他们信吗?”
“不信。但没关系。他们不敢不信。”
北辰真一合上报告。“还不够。”
“社长,您的意思是……”
“民生系统不只是销售终端、运输渠道、批发市场。
还有生产端。
农民的地,渔民的海,工厂的工人。
他们的收成、他们的工资、他们的生活,都要跟北辰家族绑在一起。
这不是一年两年能完成的,是十年二十年的大计。
不急,慢慢来。”
窗外,雪停了。
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院子里的老樱树上。
枝头的积雪开始融化,滴答滴答,落在青石板上。
春天快来了。
北辰家族的根,已经扎进了北海道这片土地。
不是靠枪扎进去的,是靠民生。
枪会生锈,但人离不开吃饭。
掌控了民生,就掌控了人的胃。
掌控了胃,就掌控了心。
掌控了心,就掌控了北海道的未来。
北海道的大雪下了一整夜。
小樽港的码头上,积雪堆得半人高,铲雪车的轰鸣声从凌晨就开始响起。
山崎高志站在北辰安保驻地二楼的窗前,手里端着咖啡,没有喝,只是端着。
咖啡已经凉了,苦味更浓了,他没有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