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三年十二月二十二日,上午十时。
小樽,北辰宅。
雪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院子里的老樱树上,枝头的积雪泛着淡金色的光。
客厅被临时改成了记者会场,长桌铺着白色桌布,桌上摆着茶水、点心和几部用来接听来电的固定电话。
二十多家媒体的记者挤满了房间,有人站着,有人蹲着,有人把录音机举过头顶。
摄像机架在最后排,红灯亮着。
北辰静香坐在主位,穿着一件素雅的浅灰色和服,头发盘起来,脸上化着淡妆,嘴唇不施脂粉,透着淡淡的血色。
她的肚子还不明显,但坐姿比平时更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节微微泛白。
川濑晴子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目光扫过那些记者,面无表情。
山崎高志站在门口,西装笔挺,双手背在身后。
他身后是四个北辰安保的队员,穿着深蓝色制服,腰里别着对讲机。
“各位,感谢大家今天来参加北辰静香夫人的记者会。”
晴子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清了。
“夫人将就竞选北海道知事一事,回答各位的提问。
提问前,请举手示意。”
记者们交换了一下眼神。
竞选北海道知事,不是道议员,是知事。
整个北海道的最高行政长官。
她的丈夫北辰真一刚被道议会弹劾,妻子就来竞选知事。
这不是报复,是宣战。
是告诉那些弹劾她丈夫的人,
——你们赶走一个北辰真一,来了一个北辰静香。
《北海道新闻》的记者第一个举手。晴子朝他点了点头。
“北辰夫人,您的丈夫北辰真一先生上个月刚被道议会取消议员资格。
您此刻宣布竞选知事,是否是对道议会的抗议?”
“不是抗议。是继续。”
静香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北辰真一不能为北海道服务,我来。
北辰家族对北海道的承诺,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去留而改变。”
“您有从政经验吗?”
“没有。
但我会学习。
我会用人。
我会倾听。
北海道不需要一个什么都懂的政治家,需要一个愿意为北海道做事的知事。”
《朝日新闻》的记者举手。
“北辰夫人,您的竞选资金从何而来?”
“自筹。
北辰家族的产业,船队、商会、地产、渔业,足以支撑这次竞选。”
“您不怕被人说是用钱买选票?”
“钱买不来信任。
信任是一票一票挣来的。
我会去渔村、去农场、去工厂、去学校,听北海道人民的声音。
他们信我,我当知事。
他们不信,我回去当家庭主妇。”
《读卖新闻》的记者举手。
“北辰夫人,您如何评价您丈夫被弹劾一事?”
静香沉默了片刻。
“他被弹劾,是因为他不听话。
他不听那些靠黑道、靠保护伞、靠利益输送维持权力的议员们的话。
他不听话,他们就把他赶走。
这是北海道的政治。
但政治不该是这样的。
我会让北海道政治变一个样。”
记者们飞快地记录着。
笔尖沙沙响,纸页翻动,录音机的磁带在缓缓转动。
记者会的消息传遍了北海道。
当天傍晚,札幌、小樽、函馆、钏路、旭川、北见的街头巷尾,都在议论同一个名字——北辰静香。
“听说了吗?北辰真一的妻子要竞选知事。”
“那个女人?她能行吗?”
“她不行,她背后有人。”
“谁?”
“北辰安保。
她丈夫的船队。
她母亲佐藤千代的商会。
还有那些被她丈夫救过的渔民。”
“那不是黑社会吗?”
“北辰安保是正经公司。
有执照,有五险一金,有培训。
不是黑社会。”
“那她当选了,会怎么样?”
“不知道。但至少不会比现在更差。”
自民党北海道支部联合会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会长中村正雄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下午的报纸,上面印着北辰静香的记者会照片。
他的脸色铁青。
“这个女人,比她丈夫还难对付。”
中村把报纸推给旁边的干事。
“她竞选知事,我们怎么办?”
干事翻着报纸。
“拦不住。
她有资金,有人脉,有民意基础。
最重要的是,她有北辰安保。
昨晚那些组织消失的事,大家心知肚明。
谁拦她,谁就是下一个。”
“那就让她赢?”
“让她赢,我们还能谈。不让她赢,我们连谈的资格都没有。”
中村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札幌的街道上,北辰安保的巡逻车缓缓驶过,车身上印着“北辰警备”的字样。
“打电话给佐藤千代。约个时间,我要见她。”
干事拿起桌上的固定电话,拨通了佐藤家的号码。
山崎高志的招聘还在继续。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报名的人络绎不绝。
有从札幌来的,有从函馆来的,有从钏路坐了一夜火车来的,有从旭川冒着大雪开车来的。
他们站在小樽港的寒风中,哈着白气,跺着脚,眼睛望着那张长桌,望着桌上的合同和印章。
签了名,就是北辰安保的人。
不是黑社会,是正经公司的员工。
有五险一金,有底薪,有制服,有枪。
不是为北辰家族卖命,是为北海道的平安做贡献。
山崎高志站在长桌后面,扩音喇叭在手里,嗓子已经沙哑,但声音依然有力。
“北辰安保的规矩,再说一遍。
服从命令,遵纪守法,保护平民。
做得到,签字。
做不到,现在走。”
没有人走。
他点了点头。“好。排队,一个一个来。”
记者会后第五天,静香收到了第一份竞选捐款。
不是支票,是一叠皱巴巴的纸币,用旧报纸包着,送到北辰宅门口。
送钱的是一个老渔民,七十多岁,脸上刻满风霜,手里还攥着一根旧拐杖。
他站在门口,
把纸包递给晴子,
说了一句话:“我是钏路的渔民。
住吉会的人收了我十几年保护费,北辰社长帮我们出了这口气。
这钱,不是给北辰夫人的,是给北海道未来的。”
然后他走了,没有留下名字。
静香握着那个纸包,没有打开。
她知道里面有多少钱,也知道那些钱有多重。
“晴子,把这个记下来。不是记捐款,是记人情。”
晴子翻开账本,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钏路老渔民,捐款。
金额:人情。”
没有数字,但比数字更重。
傍晚,北辰真一回到家。
他脱下大衣,在矮桌旁坐下,端起搪瓷杯,茶水是国产的,泡得很浓。
他喝了一口,看着静香。
“今天怎么样?”
“自民党的人打电话来了。说要见母亲。”
“让他们见。你母亲知道怎么说。”
“山崎那边,今天又招了五百多人。总数快五千了。”
“够了。再多,警察厅该睡不着了。”
静香在他对面坐下。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那里已经开始微微隆起。
“真一,我能赢吗?”
“能。你已经在赢了。”
静香低下头,嘴角微微扬起。“不是因为我能赢,是因为你帮我赢了。”
“不是帮你。是帮北辰家族。你是北辰家族的主母。你赢了,北辰家族就赢了。”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北辰真一笑着说道:“下面才是真正的表演的时刻,整个北海道都是北辰家族的舞台!”
夜已深,小樽北辰宅的客厅里只有壁炉的火在跳。
北辰真一坐在矮桌旁,手里端着搪瓷杯,茶水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
佐藤静香坐在他对面,怀里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双手护着,像护着一团火。
“真一,你刚才说什么?真正的表演?”
北辰真一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
“你以为,灭掉住吉会、北海渔业组合、港东兴业、极北会,就是结束了?
那只是清扫舞台。”
他放下搪瓷杯。
“下面,才是真正的表演。整个北海道,都是北辰家族的舞台。”
静香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下。
她看着丈夫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疲惫,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平静的、不容置疑的决断。
“你要做什么?”
“让北海道离不开北辰家族。”
他拿起桌上的固定电话,拨通了山崎高志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声音沙哑,带着熬夜的疲惫,但很清醒。
“社长。”
“山崎,开始执行计划。”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是。”
北辰真一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第一,入股所有销售终端。
超市、便利店、菜市场、鱼店、肉铺、米店,只要能卖东西的地方,我们都要有股份。
不同意的,你自己想办法。”
静香的手指攥紧了茶杯。
她看着丈夫的侧脸,壁炉的火光照在上面,没有表情,但她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第二,控制所有运输渠道。
卡车、火车、轮船,能运货的,我们必须入股。
要让北海道的货物,只能走北辰家族的路。
第三,控制食材批发市场。
蔬菜、水果、海鲜、肉类、粮食,所有批发市场的定价权,我们必须拿到。
我们要统一配货权,让北海道的人吃什么东西,北辰家族说了算。”
他停了一下。
“最后,形成我们控制整个北海道的民生系统。
从渔船到港口,从冷库到卡车,从批发市场到超市货架,从农民的地里到市民的餐桌——全部归北辰家族管。
剩下的,你懂的。”
山崎高志的声音有些发紧。“社长,我明白。”
“有问题吗?”
“没有。”
“那就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