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乔姆沉默了很久。
“主任同志,南洋的摊子,我会交给国家。
商会的章程已经写好了,护卫队的指挥权也归了莫斯科。
只要他们派人来,我随时移交。”
“他们不会派人来。”
切布里科夫看着他。“你知道他们不会派人来。
所以你在章程里写了那些条款,给莫斯科留了面子,也给自己留了里子。”
阿尔乔姆没有否认。
切布里科夫忽然笑了。
“你小子,比我想的还贼。
行了,不说这些了。
叶莲娜和孩子到了吗?”
“明天到。”
“到了带过来给我看看。
你父亲没见到你儿子,我替他见。”
阿尔乔姆站起来。“是。”
他转身走向门口。
切布里科夫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阿尔乔姆。”
他停下脚步。
“你今天来,我不批评你几句,你心里不踏实。
批评完了,你踏实了,我也放心了。
去吧。”
阿尔乔姆没有回头,推门出去。
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他走得不快。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笃,笃,笃,像心跳,一下一下的,不慌不忙。
切布里科夫骂他,不是因为对他不满,是在替他挡箭。
那些骂人的话传到莫斯科,就是切布里科夫没有纵容他、没有包庇他、没有与他结成私人派系。
这才是真正的保护。
谢尔盖在车里等着,看到阿尔乔姆出来,发动了引擎。
“将军,主任说什么了?”
“骂了我一顿。”
“骂了就好。”
谢尔盖把车开出小区。“骂了,就过去了。不骂,才是真有事。”
阿尔乔姆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切布里科夫那些老家伙,还能撑几年。
三年,五年,最多不超过十年。
等他退休了,远东战区总司令部就是自己的了。
外贝加尔军区、远东军区、太平洋舰队,他们的司令员大都老了,到时候都是自己说了算。
不急,等得起。
······
叶莲娜乘坐的火车是清晨抵达赤塔的。
车厢是专用的军官包厢,谢尔盖提前安排好的,卧铺整洁,暖气充足。
叶戈尔在火车上睡了一夜,醒来时发现窗外的白桦林从雅库茨克的稀疏变成了赤塔的茂密,积雪薄了许多,天空从灰白变成了淡蓝。
他趴在车窗上,鼻尖贴着玻璃,呼出的白气在窗面上凝成一小片雾。
“妈妈,这是哪?”
“赤塔。爸爸工作的地方。”
叶戈尔没有见过几次爸爸。
他对阿尔乔姆的印象,更多来自照片和电话里那个低沉的声音。
照片是穿着军装的,肩章上的星星闪亮。
电话里爸爸偶尔会问他想不想爸爸,他说想,但不太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火车进站。
站台上站着几个军人,谢尔盖在最前面,穿着军大衣,没有戴帽子,头发被晨风吹得有些乱。
他看到叶莲娜抱着叶戈尔走下火车,快步迎上去。
“叶莲娜,路上辛苦了。”
“还好。叶戈尔没闹。”
谢尔盖弯腰看着叶戈尔,笑了。
“小家伙,长得真快。上次见你还不会走,现在都能跑了吧?”
叶戈尔缩在妈妈怀里,没说话。
他看着谢尔盖,又看着站台上那几个陌生的军人,小手攥着叶莲娜的衣领。
“走吧,车在外面等着。”
谢尔盖接过行李,领着他们走向停车场。
车是黑色的伏尔加,军牌,司机穿着军装,腰板笔直。
叶莲娜抱着叶戈尔坐在后座,
叶戈尔终于探出头,
看着车窗外缓缓后退的站台、白桦林、街道、行人。
赤塔比雅库茨克暖和,
街上的雪扫得干干净净,
路边有商店、有学校、有住宅楼,还有偶尔跑过的电车。
叶戈尔的鼻子贴着车窗玻璃,看得入迷。
“妈妈,爸爸在哪?”
“在家等你。”
阿尔乔姆的住所在军区大院里,一栋独立的小别墅,两层,灰墙红瓦,院子不大,有几棵白桦树,树下有张长椅,积雪已经扫过了。
门口站着哨兵,持枪立正。
叶莲娜抱着叶戈尔下车,叶戈尔看到那个哨兵,愣了一下,把脸埋进妈妈怀里。
谢尔盖拎着行李走进去,把东西放在门厅。
“叶莲娜,将军今天上午有个会,中午回来。
厨房里有吃的,冰箱里有菜。
您先休息,需要什么给我打电话。”
“谢尔盖,辛苦了。”
“不辛苦。您忙。”
谢尔盖走了。
门关上。
叶莲娜站在客厅里,环顾四周。
客厅不大,陈设简朴,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个书柜,墙上挂着一幅外贝加尔军区的军事地图。
茶几上放着一只搪瓷杯,杯口微裂。
那是阿尔乔姆的杯子,从雅库茨克带来的,他习惯用它喝茶,泡得很浓。
叶莲娜伸手摸了摸杯壁,冰凉的。
叶戈尔从妈妈怀里滑下来,站在地板中央,仰着头望着这个陌生的房间。
他穿着深蓝色的小棉袄,脚上套着一双毛茸茸的靴子,头发有些长,遮住了额头。
“妈妈,爸爸的杯子。”
“是爸爸的。他回来就能看到他了。”
叶戈尔走到茶几前,踮起脚尖,想够那只搪瓷杯,够不着。
他回头看着妈妈,叶莲娜笑了。
“太重了,你拿不动。等你爸爸回来,让他端着,你喝。”
叶戈尔点了点头,转身去看书柜。
书柜里的书他看不懂,但封面上的坦克、飞机、地图,他看得懂。
他的小手在玻璃上按来按去,留下一个个小手掌印。
叶莲娜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鸡蛋、牛奶、黄油、面包、香肠、几颗苹果,还有一条条冻鱼。
灶台擦得锃亮,锅铲挂得整整齐齐。
阿尔乔姆平时自己做饭,虽然手艺不差,但叶莲娜知道他忙起来常常凑合。
她把东西收拾了一下,开始准备午饭。
叶戈尔在客厅里自娱自乐,把沙发靠垫摞起来,当成山丘爬来爬去,又爬到书柜前,继续看那些坦克和飞机。
他嘴里发出“哒哒哒”的声音,模仿机枪扫射,一个人在空旷的客厅里玩得不亦乐乎。
门开了。
叶戈尔从书柜前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军装的人站在门口。
深灰色军便服,中将肩章,没有戴帽子。
他很高,肩膀很宽,面容棱角分明,眼神沉稳。
叶戈尔愣住了,小手从书柜玻璃上收回来,攥着衣角。
阿尔乔姆蹲下来,平视着儿子。
“叶戈尔。”
叶戈尔没有动。
“不认识爸爸了?”
叶戈尔看了看妈妈,叶莲娜站在厨房门口,冲他点了点头。
他转过头,又看着阿尔乔姆,然后迈开小腿,一步一步走过去。
走到阿尔乔姆面前,停下来,仰着头看着那张有些陌生的脸。
他伸出小手,摸了摸阿尔乔姆的肩章。星星硌手。
“爸爸。”
“嗯。”
“星星。”
“这是肩章。”
叶戈尔不懂肩章,但他知道星星。
他的小手从肩章上移开,摸了摸阿尔乔姆的脸。
下巴有胡茬,扎手。
他缩回手,又伸出去,摸了一下。
阿尔乔姆把他抱起来。
叶戈尔趴在他肩上,小手攥着他的衣领,攥得紧紧的。
他身上有股淡淡的汗味和肥皂的气息,不是妈妈的味道,但很暖。
叶莲娜从厨房走出来。
阿尔乔姆看着她,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头发扎着低马尾,脸颊被火车上的暖气烤得有些红。
两年前在雅库茨克分别时,她也是这样的眼神,不哭不闹,只是看着他。
“来了。”
“来了。”
阿尔乔姆走过去,一只手抱着叶戈尔,另一只手轻轻揽住叶莲娜的肩。
她靠在他胸前,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中午饭是叶莲娜做的。
红菜汤、煎鱼、土豆泥、黑面包。
阿尔乔姆坐在餐桌前,叶戈尔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勺子,把土豆泥搅得到处都是。
叶莲娜坐在对面,看着父子俩,嘴角微微扬起。
“叶戈尔,别搅了,吃饭。”她轻声说。
叶戈尔不听,继续搅。
阿尔乔姆拿过他的勺子,舀了一勺土豆泥,送到他嘴边。
叶戈尔张嘴吃了,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吗?”阿尔乔姆问。
“好吃。”
“那你再吃一口。”
叶戈尔又吃了一口。
他伸手拿过勺子,自己舀,这次没有搅,乖乖地吃。
叶莲娜看着阿尔乔姆。“你瘦了。”
“没有。你瘦了。”
“我没有。是你瘦了。”
叶莲娜低下头,喝了一口汤。
“赤塔比雅库茨克暖和一些,但冬天也冷。你的大衣够厚吗?”
“够。后勤部发了新的。”
“你自己买的?”
“军区发的。我是司令员,不缺衣服。”
叶莲娜没有再说。
她了解阿尔乔姆,他穿的衣服从来不是自己买的,不是发的就是叶莲娜寄的。
他懒得挑,也不在意。
阿尔乔姆下午还有会,但他没有走。
他坐在沙发上,叶戈尔爬到他腿上,翻着一本军事画报。
画报上有坦克、飞机、导弹,叶戈尔看不懂,但他喜欢那些图画。
“爸爸,这个是什么?”
“坦克。”
“这个呢?”
“飞机。”
“这个呢?”
“导弹。”
叶戈尔翻了一页又一页。
他认识坦克、飞机、导弹,虽然不懂,但那些铁疙瘩看起来厉害。
他把画报合上,从阿尔乔姆腿上滑下来,跑到书柜前,指着那幅军事地图。
“爸爸,这个是什么?”
“地图。”
“地图上有坦克吗?”
“没有。地图是画地方的。哪里有山,哪里有河,哪里有城市。”
“我们的家在哪?”
阿尔乔姆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指着赤塔的位置。“这里。赤塔。”
叶戈尔踮起脚尖,看着那个小黑点。“爸爸在那上班?”
“对。”
“妈妈在哪?”
叶莲娜走过来,指着雅库茨克的位置。
“妈妈以前在这上班。现在搬到赤塔了。”
叶戈尔看着那两个小黑点,若有所思。
他不知道那些黑点之间的距离有多远,但他知道爸爸和妈妈现在在一起了。
阿尔乔姆下午还是去开了会。
叶莲娜送他到门口,叶戈尔站在门厅,仰着头看着爸爸穿大衣、戴帽子。
“爸爸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来。你乖乖的,别惹妈妈生气。”
叶戈尔点了点头。
阿尔乔姆摸了摸他的头,转身走了。
叶戈尔站在门口,望着爸爸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他回过头,看着叶莲娜。
“妈妈,爸爸的肩章上有星星。”
“有。两颗星。”
“我长大了也要有星星。”
叶莲娜蹲下来,看着儿子的眼睛。
“那你好好吃饭,好好长大。”
叶戈尔用力点了点头。
他跑到茶几前,端起阿尔乔姆的那只搪瓷杯,杯口微裂,茶水已经凉了。
他两只手捧着,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凉茶很苦,他皱了皱眉,但没有吐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