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科洛廖夫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军便服,没有领章,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半年前深了许多,但腰板还是直的。
他看着阿尔乔姆手里的东西,没有接。
“来就来,带什么东西。”
“不是给您,是给婶子的。”
阿尔乔姆侧身进了门。
科洛廖夫没有拦,转身拄着拐杖往客厅走。
“你婶子在厨房,一会儿出来。”
客厅不大,沙发是老式的,茶几上摆着一盘苹果,果皮有些蔫了。
科洛廖夫坐下,把拐杖靠在沙发扶手上。
阿尔乔姆在他对面坐下。
谢尔盖把东西放在厨房门口,退了出去。
科洛廖夫看着阿尔乔姆,沉默了片刻。
“军区的事,还顺手吗?”
“顺手。罗科索夫、库兹涅佐夫他们,都挺支持。”
“支持你,是因为你有物资。
你断了他们的粮,你看他们还支持不支持。”
科洛廖夫的声音不高,但很沉。
“军区这些人,跟了你父亲,跟了我,现在跟你。
不是因为你是谁的儿子、谁的干儿子,是因为你能让他们吃饱穿暖。
你只要不让他们饿着冻着,他们就不会反你。”
阿尔乔姆没有接话。
“后勤补给的渠道,你打算怎么走?”
科洛廖夫问。
“从南阳商会的船队调拨。不经过莫斯科,省时省力省钱。”
科洛廖夫看了他一眼。
“你那商会,莫斯科知道吗?”
“知道。
特使来过了,考核通过了。
商会的所有权归国家,经营权暂时在我手里。”
“暂时。”
“暂时。”
阿尔乔姆看着科洛廖夫的眼睛。
“莫斯科不会派人来接管。
不是不想,是不能。
缓和期,美国盯着,苏联不能大举往外派人。”
科洛廖夫嘴角动了一下。
“你小子,看得透。
但有一条,你要记住。
军区的事,是国家的。
你手里的商会,也是国家的。
哪一天莫斯科要收走,你不要舍不得。
舍不得,就是你的罪。”
阿尔乔姆没有接话。
科洛廖夫伸手拿过那个皱皮的苹果,没有吃,只是攥在手里。
“你父亲维克托,当年就是太刚。刚则易折。
你比他聪明,会转弯。”
他顿了顿。“但你比他更危险。
他手里只有枪,你手里有枪、有钱、有人、有路。”
“司令同志,我不是危险分子。”
“我知道。
但别人不知道。
莫斯科那些人,看你的眼神跟看定时炸弹一样。
你要让他们放心,就不能让他们觉得你在建独立王国。”
科洛廖夫把苹果放回盘子里。
“我退休了,管不了那么多了。你自己掂量着办。”
阿尔乔姆站起来。
“司令同志,您保重身体。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我没事。你走吧,忙你的。”
“我会经常来看您的!”
阿尔乔姆转身走向门口。
科洛廖夫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阿尔乔姆,叶莲娜和孩子什么时候到?”
“明天。”
“来了,带来给我看看。你父亲没见到你儿子,我替他见。”
阿尔乔姆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好。”
他走出门,谢尔盖在楼道里等着。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外面阳光很好,白桦林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很长。
谢尔盖开车。
阿尔乔姆坐在后座,望着窗外。“谢尔盖。”
“在。”
“明天叶莲娜到了,你安排车去接。”
“是。”
“科洛廖夫那边,逢年过节送点东西。不是拍马屁,是尊老。”
谢尔盖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明白。”
车子驶回军区司令部。
阿尔乔姆下车,走进大楼。
走廊里的军官们向他敬礼,他一一回礼。
脚步不急不慢,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笃笃响。
他今天做了该做的事,
——没去接老婆孩子,但去看了老司令;
没带贵重礼物,但带了心意;
没有长篇大论表忠心,但让老司令觉得他还是那个阿尔乔姆。这就够了。
礼数到了,人心就到了。
人心到了,军区的椅子就稳了。
椅子稳了,他才能在赤塔扎下根。
根扎下了,树才能长高。他还年轻,不急。
······
到赤塔上任的头一个月,阿尔乔姆把所有该见的都见了。
军区的师长旅长们挨个汇报,后勤系统的老家伙们逐个谈话,边防团长的接风酒喝了两轮,连退休的老司令科洛廖夫都亲自登门拜访过了。
但有一扇门,他一直留着。
不是忘了,是故意压着。
切布里科夫住在赤塔市区另一栋老干部楼里,离军区司令部不远,但阿尔乔姆一直没有去。
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
新官上任,先去拜老上级,别人会说他靠关系上位;
先把军区的事理顺了再去,别人会说他是凭本事吃饭。
前者是软,后者是硬。
他选择了后者。
谢尔盖把车停在楼下,从后备箱里拎出两个纸箱。
一箱是日本产的电子产品,录音机、计算器,小巧精致;
另一箱是香港买的法国香水,几瓶,包装精美。这不是贿赂,是心意。
切布里科夫不缺钱,缺的是有人惦记。
“将军,您自己上去,我在楼下等。”
阿尔乔姆接过纸箱,走进楼道。
三楼,没电梯,楼梯间的灯坏了,只有从窗户漏进来的光。
他走得不快,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笃笃响。
门开了,切布里科夫站在门口。
他没有穿军装,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一年前深了不少,但那双眼睛还是清亮的。
“来了?”
“来了。”
切布里科夫侧身让他进去,没有看那些纸箱。
“拿什么东西,拿走。”
“不是给您,是给婶子的。”
阿尔乔姆把纸箱放在玄关,换鞋进屋。
客厅不大,沙发是老式的,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苹果,果肉已经开始发黄。
切布里科夫坐下,阿尔乔姆坐在他对面。
沉默了片刻。
切布里科夫看着他。
“军区的事,理顺了?”
“理顺了。罗科索夫、库兹涅佐夫他们,都支持。”
“支持你,是因为你有物资。
你断了他们的粮,你看他们还支持不支持。”
切布里科夫的语气和科洛廖夫如出一辙。
老家伙们看人,都看到骨头里。
阿尔乔姆没有接话。
切布里科夫端起茶杯,没有喝。
“莫斯科那边,你的任命已经下了。
外贝加尔军区司令,中将。
这是你自己挣的,不是我给的。”
“没有您的推荐,莫斯科不会批。”
“你倒是不贪功。”
切布里科夫放下茶杯。
“阿尔乔姆,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看我吧。”
阿尔乔姆看着他的眼睛。
“主任同志,我是来向您汇报工作的。也是来向您表态的。”
“表什么态?”
“不管我在什么位置,我永远是您的人。”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切布里科夫盯着他,目光锐利。
“你知不知道,在苏联,说这种话很危险。
你不是谁的私人,你是苏共的军官。
你的忠诚是对党、对国家,不是对个人。”
“我知道。
但我也是个人。
人不能忘本。”
阿尔乔姆的语气没有起伏,但每个字都很沉。
“没有您,我进不了军区。
没有您,我当不了后勤副部长。
没有您,我当不了司令。
您是伯乐,我是千里马。
千里马有很多,伯乐只有一个。”
切布里科夫沉默了很久。
他拿起茶几上的烟,点了一根。
烟雾在灯光下散成淡蓝色,缭绕在两人之间。
“阿尔乔姆,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会说话。
会说话不是缺点,但会说话的人,容易被人当成马屁精。”
“我不是马屁精。”
“我知道。”
切布里科夫吸了一口烟。
“你今天来,我猜到了。
你不来,我反而要担心。
你来,说明你知道规矩。
当官不是打仗,打仗靠本事,当官靠人心。
本事再大,没人替你说话,你什么都不是。
你今天来,就是让我替你说最后一句话——不是对别人说,是对我自己说。”
他弹了弹烟灰。
“阿尔乔姆,你知道我还能干几年吗?”
“不知道。”
“三年。
最多三年。
三年后,我退休。
到时候,远东战区总司令部,谁说了算,还不一定。”
“您退休了,也是我的老首长。”
切布里科夫看着他,把那根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阿尔乔姆,你这小子,比你父亲狡猾。
你父亲只会打仗,你还会做人。
会做人比会打仗重要。”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阿尔乔姆。
“你在南洋做的事,我知道。
印尼的港口、马来西亚的商会、菲律宾的护卫队、澳洲的土地、新西兰的据点,还有那条从东南亚到苏联的商路。
莫斯科那些人看不懂你的布局,但他们知道,你在给苏联的远东战略铺路。
这条路铺好了,苏联在太平洋就有了立足点。
这是大功。
但功高震主,你在外面跑了两年,手里攥着船队、护卫队、商路,莫斯科有些人睡不着觉。”
“所以您推荐我当军区司令,也是为了让那些人安心。”
“对。
你回了赤塔,手里还攥着那些东西,但你是军区司令,
不是南洋总督。
莫斯科那些人的疑心,就消了一大半。”
切布里科夫转过身,看着他。“阿尔乔姆,我今天要批评你几句。”
“您说。”
“你这次在南洋,步子迈得太大了。
泗水港、柔佛港、巴拉望港、黑德兰港,一个接一个地拿。
商会、护卫队、土地、矿产,一样接一样地收。
你做的事,对苏联有利,但方式太激进。
有些人觉得你在建独立王国,有些人觉得你在给自己留后路,有些人觉得你在威胁莫斯科的权威。”
切布里科夫的语气严厉。
“你知道莫斯科那些老人怎么看你吗?他们说你是一匹脱缰的野马。跑得快,但不好驾驭。”
阿尔乔姆没有反驳。
“我不是在骂你,是在提醒你。
你现在是军区司令了,不是南洋的商人了。
你的战场,在赤塔,在南洋。”
“我明白。”
“你不明白。
你以为你明白,其实你不明白。”
切布里科夫走回沙发前,坐下。
“你的心,还在南洋。你的船队,你的商会,你的护卫队。
这些东西,你放不下。你放不下,莫斯科就放不下你。
他们不怕你有本事,怕你有本事还不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