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塔军区司令部大楼,三楼的走廊里铺着深灰色地毯,墙壁上挂着历任司令员的肖像。
阿尔乔姆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是深褐色的实木,铜把手磨得发亮。
门口没有等候区,但每天早上八点之前,走廊里都会站着几个人。
他们按官职大小依次排列,
最前面的是第一副司令,后面依次是参谋长、各兵种主官、后勤部长、装备部长。
没有人插队,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靠在墙上。
这是规矩。
阿尔乔姆到任的第三天,这个规矩就自动恢复了。
不是他定的,是军区几十年的传统。
司令员的门不是随便进的,进门的顺序就是军区的权力次序。
谁先谁后,一目了然。先进去的,不一定是最受信任的,但一定是最有分量的。
后进去的,也不一定是不受重视的,只是他们的位置决定了他们要等。
第一周,阿尔乔姆每天见七八个人,每人半小时。
不紧不慢。
他不催,也不拖。
时间到了,秘书会敲门提醒。
有人意犹未尽,但也只能站起来,敬礼,离开。
有人如释重负,站起来的时候肩膀都松了,走到门口才重新挺直腰板。
第一天早上八点,第一副司令格列布·谢尔盖耶维奇·奥列霍夫中将准时敲门。
他五十出头,身材魁梧,面容方正,眉骨高耸,眼神沉稳。
他在外贝加尔军区当了六年副司令,科洛廖夫退休前曾考虑过让他接任。
但莫斯科派来了阿尔乔姆。
他心里有没有疙瘩?
有。
但脸上看不出来。
“司令员同志,第一副司令奥列霍夫,向您报到。”
阿尔乔姆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绕过桌子,伸出手。
“格列布·谢尔盖耶维奇,请坐。”
奥列霍夫愣了一下。
新司令没有坐在办公桌后面等他汇报,而是走过来握手,还叫了他的名字和父名。
这不是套近乎,是尊重。
他坐下,椅子只坐了一半,腰板挺直。
“司令员同志,我分管作战训练。这是今年的训练计划草案,请您审阅。”
阿尔乔姆接过文件夹,没有打开。
“格列布·谢尔盖耶维奇,
您在军区干了六年,比我熟悉情况。
训练的事,您比我懂。
计划您定,我签字。
但有两条:
第一,训练强度必须提高。
去年的考核成绩我看了,及格的多,优秀的少。
今年军区大比武,我要看到成绩。
第二,弹药和油料,我来解决。
您只管练,不用操心补给。”
奥列霍夫沉默了片刻。
“司令员同志,如果油料和弹药能保障,训练强度可以翻倍。”
“那就翻倍。”
阿尔乔姆看着他。
“格列布·谢尔盖耶维奇,您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奥列霍夫知道,这是在问他有没有意见、有没有保留、有没有想法。
他想了想,说了一句:“司令员同志,我服从您的指挥。”
阿尔乔姆点了点头。
“好。训练的事,辛苦您了。”
奥列霍夫站起来,敬礼,转身走出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的后背依然挺得笔直。
他心里那点疙瘩,还没完全消,但至少知道新司令不是来整人的,是来干事的。
干事的人,不怕搭档有本事,怕搭档没本事还挡路。
阿尔乔姆有本事,而且不挡路。
这就够了。
参谋长维亚切斯拉夫·伊万诺维奇·达维多夫上校第二个进来。
他比奥列霍夫年轻几岁,面容清瘦,戴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司令员同志,参谋长达维多夫,向您报到。”
“坐。”
达维多夫坐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文件。
“这是今年的部队调动计划、演习方案、边防应急预案。请您审阅。”
阿尔乔姆接过来,翻了翻,放在桌上。
“达维多夫同志,您在参谋长位置上干了几年?”
“三年。”
“三年来,军区的演习,哪一次最成功?
哪一次最失败?
原因是什么?”
达维多夫推了推眼镜。
“最成功的是去年秋天的‘雪原’演习。
各兵种协同,通讯畅通,后勤保障到位。
最失败的是前年夏天的‘边界’演习。
装甲部队在预定时间没有到达指定地域,原因是铁路运输调度失误,坦克在途中被堵了十几个小时。”
“谁的责任?”
“军区后勤部的责任。运输计划没有与铁路部门提前协调。”
“责任人处理了吗?”
“处理了。
后勤部副部长因此被调职。
但运输调度的问题没有从根本上解决。”
“今年还能出同样的问题吗?”
“不能。已经重新修订了运输方案,并与铁路部门签了协议。”
阿尔乔姆靠着椅背。
“达维多夫同志,您跟了科洛廖夫,现在跟我。
您是老人了。
军区的事,您比我熟。
从今天起,演习方案、调动计划、边防预案,您定,我签字。
有一条——出了事,您负责。
您负责不了,我负责。
但在我负责之前,您要先告诉我。不能瞒,不能拖。”
达维多夫沉默了片刻。
“司令员同志,我不会瞒您。”
“好。去吧。”
达维多夫站起来敬礼,转身走出办公室。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但比进来时踏实了许多。
新司令问的不是——“你听不听话”,
而是——“你能不能办事”。
听话的人有的是,能办事的人不多。
他觉得自己还能办事。
接下来的几天,各兵种主官、后勤部长、装备部长、各师师长、旅长、团长,挨个进来汇报。
有人紧张,有人从容,有人话多,有人话少。
但所有人都有同一个动作,
——进门之前先整理军容,坐下之后先表忠心。
“司令员同志,步兵第127师师长罗科索夫,向您报到。127师全体官兵,服从您的指挥。”
“司令员同志,炮兵第89旅旅长库兹涅佐夫,向您报到。89旅,您指哪,我们打哪。”
“司令员同志,工程兵第5团团长索科洛夫,向您报到。工程兵不怕苦不怕累,就怕没活干。您给活,我们干。”
“司令员同志,汽车运输第33团团长伊萨耶夫,向您报到。运输团的车队,随时待命。”
阿尔乔姆听,不打断。
表忠心的话他听过无数遍,在雅库茨克听过,在海参崴听过,在赤塔也会继续听。
他不反感,这是规矩。
军人对上级表达服从,不是软弱,是纪律。
但他知道,真正的服从不是嘴上说的,是行动上做的。
嘴上说得好听的人,未必靠得住;
嘴上不说的人,未必靠不住。
需要时间检验。
后勤部长斯米尔诺夫上校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他在阿尔乔姆手下干过后勤部参谋长,知道新司令的脾气。
“司令员同志,后勤部长斯米尔诺夫,向您报到。”
“坐。有话直说。”
斯米尔诺夫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司令员同志,各部队报上来的物资需求已经汇总了。
油料、弹药、冬装、配件,总的缺口不小。
按照以前的渠道,从莫斯科调拨,最快也要三个月。”
“不用等莫斯科。
莫斯科的物资该要要,
我们的物资,主要从南阳商会的船队调拨。
价格低,质量好,交货快。
你盯着,缺什么补什么,不用请示我。”
斯米尔诺夫愣了一下。
“司令员同志,全部从商会调拨?”
“全部。莫斯科的配额,留着应急。
日常补给,走商会的渠道。
你亲自抓,别出纰漏。”
斯米尔诺夫站起来。
“是。司令员同志,后勤部不会让您失望。”
阿尔乔姆点了点头。
斯米尔诺夫敬礼,转身走出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长出了一口气。
他知道新司令的脾气,干得好,有赏;
——干不好,滚蛋。
他不想滚蛋。
······
傍晚,赤塔的天边还挂着一抹淡金色的晚霞。
阿尔乔姆换下军装,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军大衣。
叶莲娜穿着素雅的毛呢外套,头发盘起来,围着一条浅灰色的羊毛围巾。
叶戈尔穿着一件小棉袄,脚上套着毛茸茸的靴子,头发刚洗过,软软地贴在额头上。
“爸爸,我们去哪?”
“去看一位爷爷。”
“是妈妈的爸爸吗?”
“不是。是爸爸的老首长。”
叶戈尔不懂什么叫老首长,但他知道去看爷爷就要听话。
他乖乖地让妈妈给他擦了脸,又让爸爸把他抱起来。
车子驶过赤塔的街道,穿过一片白桦林,停在一栋灰色的老干部楼前。
三楼亮着灯。
阿尔乔姆抱着叶戈尔,叶莲娜拎着一盒点心和一兜水果。
东西不多,是心意。
楼道的灯修好了,白炽灯发出嗡嗡的声响。
门开了。
科洛廖夫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军便服,没有领章。
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阿尔乔姆上次来时又深了一些,但腰板还是直的。
他看着阿尔乔姆怀里的叶戈尔,愣了一下。
“这是……叶戈尔?”
“爷爷好。”叶戈尔的声音脆生生的。
科洛廖夫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伸出手,想抱,又缩回去,在衣襟上擦了擦。“来,进来,快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