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莲娜跟在后面进门。
科洛廖夫的老伴从厨房出来,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她看到叶戈尔,眼睛也亮了。
“哎哟,这孩子,长得真俊。像谁?像他爸爸。”
“像他妈妈。”科洛廖夫说。
“像爸爸。眉毛像,鼻子也像。”
老太太拉着叶莲娜的手,“快坐,饭马上好。”
叶戈尔从阿尔乔姆怀里滑下来,站在客厅中间,仰着头四处张望。
科洛廖夫家里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旧军毯。
墙上挂着一幅照片——年轻时的科洛廖夫穿着军装,胸前别着勋章。
“爷爷,这是你吗?”
“是。年轻的时候。”
“你有枪吗?”
科洛廖夫笑了。
“有。爷爷以前有很多枪。”
“爸爸也有枪。爸爸的肩章上有星星。”
叶戈尔伸出小手比划,“两颗。”
“两颗星是中将。爷爷以前有三颗星。”
“那你现在怎么没有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科洛廖夫的老伴转过身去,假装在厨房忙。
科洛廖夫看着叶戈尔那双清澈的眼睛,沉默了片刻,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爷爷退休了。星星还给了国家。但你爸爸的星星,会一直亮着。”
叶戈尔似懂非懂,但他看到爷爷眼眶红了,就没有再问。
他伸出手,摸了摸科洛廖夫的脸。
手很小,很暖。
科洛廖夫的老伴做了一桌子菜。
红菜汤、土豆炖牛肉、烤鱼、腌蘑菇、黑面包,还有一瓶伏特加。
叶莲娜帮着端菜摆桌,阿尔乔姆和科洛廖夫坐在沙发上。
叶戈尔爬上沙发,坐在爷爷旁边。
“阿尔乔姆,军区的事还顺手吗?”
“顺手。奥列霍夫、达维多夫他们都支持。”
“支持你,是因为你有物资。你断了他们的粮,你看他们还支持不支持。”
科洛廖夫的语气和以前一样,旧事重提。
“所以不能断。”
科洛廖夫笑了。
那笑容很短,但很真。“你小子,不要嫌我啰嗦,好听的话,我不会说。”
“我知道,没有批评,就没有进步!”
阿尔乔姆神情诚恳。
“你父亲当年要是有你一半的脑子,也不会……”
科洛廖夫没说完。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算了,不提了。”
叶戈尔在旁边摆弄茶几上的一个炮弹壳做成的笔筒。
他把它举起来,对着灯光看,又放回去。
科洛廖夫看着他,嘴角慢慢扬起。
“这孩子,胆子大。不怕生。像你。”
“像他妈妈。”
“脾气像你。”
科洛廖夫顿了顿,“阿尔乔姆,你父亲没见到你儿子,我替他见到了。”
这句话,就是代表着老一代革命者对未来的审视与期待!
也有言外之意,离死不远了,这是老一代革命者的归宿!
阿尔乔姆端起酒杯。
“司令同志,我敬您,你是我的前辈,也是领航员。”
科洛廖夫看得出阿尔乔姆的尊重发自内心,碰杯,一饮而尽。
伏特加很烈,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爷爷,你少喝点。”叶戈尔忽然开口。
科洛廖夫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笑声在客厅里回荡,震得窗户都嗡嗡响。
科洛廖夫的老伴从厨房探出头,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
她擦了擦手,转身回去继续忙。
吃完饭,叶戈尔在客厅里玩,科洛廖夫和阿尔乔姆坐在阳台上抽烟。
夜风很凉,白桦林的叶子沙沙响。
“阿尔乔姆,你今天带叶戈尔来,是让我看看你的软肋。”
科洛廖夫吐出一口烟。
“当官的人,不能没有软肋。
没有软肋,别人怕你,但不信你。
有软肋,别人信你,但不一定怕你。
你要让他们既信你又怕你,软肋就不能太多,一个就够了。”
“您说得对。”
“你父亲当年就是没有软肋。他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在乎,什么人都敢得罪。
结果呢?
得罪了人,没人替他说话。
你有老婆孩子,你就有了软肋。
别人知道你在乎什么,就不敢动你。
不是因为你怕,是因为你不在乎自己,但你在乎他们。”
科洛廖夫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行了,不说了。带孩子回去吧,天晚了。”
阿尔乔姆站起来。“司令同志,您保重身体。”
“我没事。你走吧。”
阿尔乔姆抱起叶戈尔,叶莲娜跟在后面。
科洛廖夫站在门口,没有送下楼。
他的老伴从厨房出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叶戈尔,有空常来。奶奶给你做蛋糕。”
“好。”
叶戈尔趴在爸爸肩上,朝奶奶挥了挥手。
楼道里的灯很亮。
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
科洛廖夫站在门口,直到那扇门关上。
他转身走回客厅,看着茶几上叶戈尔玩过的炮弹壳笔筒,没有动。
他的老伴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老头子,别站着了,坐下歇歇。”
科洛廖夫没有说话。
他坐在沙发上,拿起那个笔筒,放在手心里。
笔筒冰凉,沉甸甸的。
他想起叶戈尔那双清澈的眼睛,想起他说的那句——“爷爷,你少喝点”,
想起他摸自己脸时那只小小的、暖暖的手。
他没有儿子。
阿尔乔姆的父亲维克托牺牲后,他没见过阿尔乔姆。
现在阿尔乔姆带着儿子来看他,叫他爷爷。
这就够了。
车子驶回军区大院。
叶戈尔在后座睡着了,头靠在叶莲娜腿上。
阿尔乔姆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他睡着了。”叶莲娜轻声说。
“让他睡。”
“今天科洛廖夫很高兴。好久没看他那样笑了。”
“老人家,想孩子了。”
叶莲娜握着叶戈尔的小手。
“以后我们常带他来。”
阿尔乔姆没有说话。
车子驶进大院,停在别墅门口。
他下车,从叶莲娜怀里接过叶戈尔,抱着他走进屋里。
小家伙在睡梦中皱了皱眉,把脸埋进爸爸的肩窝,又沉沉睡去。
叶莲娜关上门,接过儿子,抱进卧室,轻轻放在床上。
阿尔乔姆站在窗前,望着科洛廖夫家的方向。
夜色浓稠,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的心里很亮。
老人说了,你父亲没见到你儿子,我替他见到了。
这句话,比任何嘉奖都重。
······
夜已经深了。
叶戈尔在隔壁房间睡得很沉,均匀的呼吸声透过薄薄的墙壁传过来。
床头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叶莲娜的脸上,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眼睛半睁半闭,困了,但没睡。
阿尔乔姆靠在床头,手里端着那只搪瓷杯,茶水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
“叶莲娜。”
“嗯。”
“跟你说几句话。”
叶莲娜睁开眼睛,侧过身,面向他。
她知道阿尔乔姆不会在半夜说闲话。
他说有话要说,就是有重要的事。
“你现在是军区司令的妻子了。
不是雅库茨克的执委夫人,不是后勤副部长的太太。
是外贝加尔湖军区司令的妻子。
这两者不一样。”
阿尔乔姆的声音不高,但很沉。
“以前在雅库茨克,你只需要照顾家、照顾孩子、偶尔去孤儿院看看。
现在不一样。
现在你的丈夫管着几十万人。
这些人不止在军营里,还有他们的妻子、孩子、父母。
你的一举一动,别人都看着。”
叶莲娜没有说话。她在听。
“夫人外交,不是虚的。
是实的。
你跟谁喝茶,跟谁逛街,跟谁聊天,别人会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你跟某位师长的妻子走得近,别人就会觉得那个师长受重用。
你冷落了谁,别人就会觉得那个军官要被边缘化了。
这是人心,不是政治。
你不想搞政治,但人心你躲不开。”
“那我该怎么做?”叶莲娜的声音很轻。
“不站队,不表态,不承诺。跟谁都客客气气,跟谁都保持距离。
但要让她们觉得,你是自己人。
这个分寸,你自己拿捏。”
叶莲娜沉默了片刻。“我做不到。”
“你做得好的。”
“我连她们的名字都叫不全。”
“不用叫全。
见了面,笑一笑,问一句——‘孩子好吗’,
——‘家里冷不冷’,就够了。
她们不指望你当闺蜜,只希望你记住她们的存在。”
叶莲娜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还有呢?”
“有些军官家里困难。
工资不高,孩子多,老婆没工作。
他们不会来找我,不会跟我提。
提了,显得他们无能;
不提,日子难过。
你是司令夫人,不能替他们解决所有困难,但可以让他们知道,有人关心他们的死活。
逢年过节,送点东西。
不是施舍,是慰问。
托你的名义,不要提我。”
“送什么?”
“罐头、面粉、白糖、小孩的棉衣。
后勤部有,你列个名单,我让谢尔盖安排。不要多,每家一份,心意到了就行。
收了东西的人,不会出去说。
但他们会记在心里。记在心里,比挂在嘴上管用。”
叶莲娜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那我怎么知道哪些人是真心,哪些人是假意?”
阿尔乔姆把搪瓷杯放在床头柜上。
“不用知道。你也分不清。
那些嘴上说得好听的,不一定真对你好;
那些从来不说话的,不一定不是自己人。
日久见人心。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对所有人一视同仁。
不因为谁跟你亲近就多给,不因为谁跟你疏远就少给。给多给少,按需分配,不按亲疏。”
“那你怎么知道哪些人和你离心离德?”
“看行动。
嘴上说支持我的,看他的部队训练成绩有没有提高。
嘴上说服从我的,看他报上来的物资需求有没有水分。
嘴上说拥护我的,看他年终考核的时候能不能把仗打赢。
说漂亮话的人有的是,能打仗的人不多。
我只要那些能打仗的。”
叶莲娜侧过身,看着他的侧脸。灯光照在他的脸上,棱角分明,没有表情。
“你呢?你对我有要求吗?”
“有。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叶戈尔。别生病,别担心我。我需要你好好站在那里。”
叶莲娜没有说话。
她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搭在他的手背上。
他的手很暖,她的有些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