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米特洛夫把话筒放回座机上，没有立刻松手，指腹沿着话筒边缘的弧度压了一道，然后松开，坐回椅子上。
刚才他说的最后两个字，是阿尔乔姆没有要求的。阿尔乔姆只说了外形条件，没有提“处女”两个字。
季米特洛夫自己加上去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加那句话，
也许是想让对方明白，阿尔乔姆选择的秘书不只是工作关系，也许只是想让自己在这件事上再多一道分量。
他已经决定了要跟着阿尔乔姆走，那就要在对方需要的时候提前把线铺好。
他坐在椅子上，像在等那道通话的余音彻底消失在电话线里，不再有回声。
他伸手关掉了台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像在确认自己的位置是否还能沿着那道已经被设定好的轨迹继续运转，而不会在下一段减速时被迫偏离。
他站起来的动作比平时稳了一些，。
······
下午五点，阿尔乔姆准时下班。
回程的时候，阿尔乔姆让司机在“小白桦商店”门口停了一会儿。
司机没有熄火，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确认阿尔乔姆已经准备好下车了。
阿尔乔姆推开车门，司机没有跟下来。
商店的玻璃门是深色的，从外面看不清里面，但能看见门后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
他推门进去，门框上挂着一只铃铛，发出短促的声音。
店内暖和，空气里混合着熟食和木质货架的气味，暖气片正发出一阵均匀的细碎声响。
柜台前面的顾客不多，只有三个人。
一对老年夫妇站在酒柜前面，男人正在低头看一瓶白兰地的标签，女人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柜
台另一侧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深色大衣，正在翻一本杂志。
阿尔乔姆走到柜台前，没有急着开口。
他先看了一圈货架上的商品，然后侧过头，朝柜台后面那位售货员点了一下头。
售货员是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穿着灰色制服，头发盘在脑后。
她认出阿尔乔姆肩章上的将星之后，没有特别反应，
先伸手把柜台表面的一只空纸箱挪开，
腾出位置：“同志，有什么需要的？”
她的语气不算热络，但也不冷，像在接待一桩已经预设好收尾流程的交易。
阿尔乔姆说：“有什么推荐的？”
售货员看了一眼货架：“今天早上新到了一批波罗的海产的烟熏鳗鱼，
还有从匈牙利进的葡萄酒，
价格比外面市场便宜不少。
如果您家里有小孩，糖果柜台那边有几盒进口巧克力，刚到货，货架最上层应该还剩几盒。”
她的语气中没有试探的意味，
只是像在陈述几项已经被标记为不超出权限范围内的可选条目。
阿尔乔姆听完，走到货架前，拿了两罐烟熏鳗鱼、一瓶葡萄酒、一盒巧克力。
他回到柜台前，
把那几样东西放在台面上，
又问了一句：“有没有包装袋？”
售货员弯腰从柜台下抽出一只牛皮纸袋，
把东西装好，
纸袋边缘折了两道压紧：“一共是十七卢布。”
阿尔乔姆把钱递过去，她找零，把收据和纸袋一起推过来：“收据您收好。
下个月还会有新货，到时候来晚了就没了。”
她的手没有立刻松开纸袋口，像是要确认那道折边是否会在移交的瞬间散开。
阿尔乔姆接过纸袋，没有提别的，
低头看了一眼找零的数字，
放进内袋，
转身走出了商店。
铃铛又响了一声，短而清晰。
他坐进车里，纸袋放在膝盖上。
司机没有问，等车门关好之后，把车重新驶入车流。
车窗外的莫斯科街灯正在渐次亮起，把沿路的屋檐轮廓拉成排，中间均匀地插着行道树伸出的枝丫。
阿尔乔姆坐在后座，低头看了一眼纸袋里那盒巧克力的包装纸，
——颜色鲜艳，写着德文，这是内部高级官员的专供，不必被记录在公开账册上。
他收回目光，没有去碰那盒巧克力，纸袋还放在他膝盖上。
汽车正在汇入主干道，两侧的街灯变得稀疏，车速慢了下来。
······
回到别墅，
玛莎站在餐厅门口，
等阿尔乔姆洗了手在餐桌旁坐下才开口，
声音不高，但语速均匀：“部长同志，您晚上有安排吗？
如果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别墅里有一间小型放映室，今晚刚送了一批新胶片过来。
那边还有舞蹈演出，都可以安排。
您要是想放松一下，选一样就行。”
她说完之后没有催促，像在陈述几项已经提前确认过可用性的选项，等阿尔乔姆自己选。
阿尔乔姆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电影吧。不用太长的。”
玛莎点了下头，没有多问，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用行动表示她已经确认了执行方式，不再需要他重复说明。
玛莎走出餐厅之后，阿尔乔姆一个人坐在餐桌前。
桌布是白色的，没有褶皱。桌角放着一只细颈玻璃瓶，里面插着一枝尤加利叶。
面前摆着三副餐具，从外向内依次排开，刀叉的间距均匀，勺子的弧面朝上，杯子按大小排列成一条斜线。
铝制托盘上放着一小碟黄油和一圈深色面包片。
前菜是一份冷盘，
——鲱鱼配煮土豆和酸奶油，用一只浅口白瓷盘盛着，洋葱圈和莳萝叶在边缘摆了一圈。
切口整齐，没有散落的边角料。
玛莎不在，但她已经把汤碗放在了桌角，用一只深口盖碗盖住，底下垫着一块叠好的白色餐巾。
阿尔乔姆把餐巾展开，铺平，放在膝盖上。
他先拿起面包，没有抹黄油，只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
然后他把汤碗端到自己面前，
掀开盖子，
热气涌出来，
带着炖牛肉和月桂叶的香气，汤面浮着细密的油花，几根胡萝卜条斜在碗底，被汤色浸透。
他的勺子从碗沿外侧往里舀，没有碰到碗壁，不发声响。
汤喝完，他把勺子放回碗底，碗沿朝外。
玛莎在这时才出现，
从走廊尽头走过来，
在桌边站定，
等他放下汤勺之后才伸手把碗收走，又端上第二道菜，
——煎鱼排配黄油酱汁和煮芦笋，芦笋切得齐整，鱼皮朝上，酱汁只浇在鱼肉一侧，没有盖住芦笋。
旁边的面包被重新换了热的一碟，黄油碟还在原处，已经软化到可以轻松涂抹的程度。
他用刀切开鱼排，刀锋顺着鱼肉的纹理划进去，鱼肉分层展开，表面保持着金黄。
切完一口大小之后，他把刀放在盘子右侧，换叉进食。
吃完主菜之后，他把刀叉并排放在盘子上，叉齿朝上。
甜品是一只浅口碗，装着热苹果泥和一小勺酸奶油，没有额外装饰。
他用勺子的侧面舀起苹果泥，勺背贴着碗壁，从底往上，匀净，没有声响。
最后是一杯茶。
茶汤清亮，杯沿没有水汽，砂糖和柠檬片单独放在托盘一侧，没有提前放入杯中。
他没有加糖，只端起来喝了一口，放回桌面，然后拿起桌上的餐巾，对折，放在盘子左侧。
三十分钟后，阿尔乔姆吃完饭，
他坐了片刻，确认自己已经完成了餐桌上的所有动作，然后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玛莎站在走廊拐角，没有走进来，等他起身之后才走近一步：“放映室已经准备好了。”
她没有多问。
阿尔乔姆走出餐厅，经过走廊尽头时，看见那扇深色的门已经打开了，光线从门缝里漏出来，
放映室不大，能坐大约十来个人，座椅是深红色的绒面，地上铺着厚地毯，角落有一台胶片放映机，旁边立着一排金属片盒。
中间那排沙发上已经坐着一个人。
一个金发碧眼、五官柔美、年轻漂亮的女人，穿着一件浅色连衣裙，头发散着。
她看见阿尔乔姆走进来，
立刻站起来，
先确认了来人肩章上的将星位置，
然后微微欠了一下身：“部长同志，我是今晚的讲解员。
这部片子是我主演的，一部爱情片。
如果您不介意，我可以全程坐在您旁边，为您介绍拍摄背景和剧情走向。”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柔和的训练痕迹，像在回答一道已经被确认过正确答案的问题。
阿尔乔姆点点头，在中间的沙发上坐下来，
美女演员在他旁边坐下，隔着大约一个座位的距离。
放映机启动，画面投在幕布上。
电影开始播放。
年轻漂亮的女演员侧过身来，
微微靠近阿尔乔姆，
开始低声讲述：“开头这段是女主角在火车站等车的场景，这场戏我们拍了整整四天，因为天气总是不合适……”
美女演员一步步的，用肢体动作小心的试探，阿尔乔姆的心态和底线。
她的肩膀已经碰到阿尔乔姆的手臂，化妆品的香气在封闭空间里散开。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后面有一段雨中告别的戏，是我自己最满意的一段，等会儿放到了我提醒您看。”
阿尔乔姆没有侧头看她：“好。你提醒我。”
演员侧过身来，手臂环过阿尔乔姆的腰，收拢，身体贴了上来。
她脸颊贴着阿尔乔姆的胸口，金发散下来，扫过他的下巴和脖颈，发丝细软，带着洗发水的气味。
放映机还在转，幕布上的画面在动，但声音已经模糊成背景里的一层薄雾。
阿尔乔姆没有把她推开。
他抬手，掌沿落向她的腰侧，环住，力度不重，但足以稳住她的重心，开口时声音没有变化，带着笑：“你演得很好。”
他低头看了美女演员一眼，像在确认她下一个动作的方向，
“我能为你提供什么帮助？”
美女演员在阿尔乔姆的怀里抬起头来，
声音不高，
尾音拖得恰到好处：“部长同志，我一直很仰慕您。
想跟在您身边多学习，多交流，请您指教。”
她的手指搭在他衬衫前襟的纽扣上，像是正在确认那段距离的宽度是否需要进一步的调整。
“这部电影拍得好，您演得好，其他的也要好好演。”
他说完，没有等她回应，转头继续看着幕布。
放映机的光还在幕布上闪烁，把那道正在缓慢接近的轮廓拉长又压缩，像一段正在被循环播放的片段，每一次重复都只有轻微的偏移。
二人已经无心看电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