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乔姆说完这句话,合上了那本始终没有打开的笔记本,等待众人的反应。
长桌铺着深绿色绒布,在坐的十几个人静悄悄的,有人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有人眉头紧锁,像是在想着如何处理干净收尾。
靠墙的暖气片正在发出细碎的水流声,窗台上放着一只搪瓷杯,杯沿没有水汽。
“我制定的新规则说完了,现在,你们有什么需要汇报的工作,可以开始了!”
阿尔乔姆继续说道,
“今天,我先听你们说。
各单位目前最大的缺口在哪里,
先说清楚,我再问问题。”
他把笔记本平放在桌面上,没有握笔,像是要把这段对话的节奏放回对方手里,让他们自己决定是缩短还是拉长。
赫里普诺夫是第一个开口的。
他的手掌按在纸面上,
像是先用自己的重量稳住那份资料,
然后才开口:“供应管理总局目前最大的缺口,是冬季物资的储备和分配之间差异明显。
每年十月份各军区的申请量都会比夏季高出很多,
中央仓库储备足够,但运力跟不上。
从仓库到火车皮到卸货站,中间要走三套审批程序,等批完了,货还在仓库里堆着。”
“审批程序是哪些环节?”阿尔乔姆问。
“军区申请、后勤部审核、运输局调度、铁路部门协调。
每一个环节都有独立的审批周期,
加在一起至少需要一个月。”
赫里普诺夫说,“如果把运输审批权限集中在运输调配局,至少能把审批周期缩短一半。”
科洛索夫接过了话:“现在的调度权限有一半在铁路上,不在我们手里。
运输调配局只能给铁路部门建议,它有权拒绝。
铁路有自己的调度系统,它的优先级是客运和工业物资。
军需物资排在后面。
如果我们能在政策上拿到调度优先权,让运输调配局拥有对军需列车的直接调度权,就能缩短审批周期。”
他说话的节奏比较快,像是在解释他已经整理过很多次的方案。
阿尔乔姆看了一眼索科洛夫的方向:“装备维护局那边的备件库存,大概能覆盖多少比例的需求?”
索科洛夫说:“通用件能覆盖七成左右。
专用件覆盖率不到四成,有些老装备的零件已经停产了,更换渠道还没有打通。
如果能建立备件短缺清单体系,
把优先级明确划分,
至少能让一线单位知道哪些装备能修,哪些已经不能修了。
现在很多单位把坏装备报上来等着换件,实际上有些件根本不存在。”
阿尔乔姆听完了,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但没有写字。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三点二十七分。
他没有问为什么这些方案没有提前实施,
问了一个他没有写在笔记本上的问题:“这些方案,你们过去跟谁提过?”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赫里普诺夫没有回答。
科洛索夫目光放在桌面上,像在等别人先开口。
索科洛夫坐姿没有改变,只是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跟上一任部长提过三次。”
他的话很短,没有往下说,像是已经把一句完整的答案放在了桌面上。
阿尔乔姆合上了笔记本:“上一任已经不在这个位置上了。
我在这里。
明天之前,你们刚才提到的每一条方案,以书面形式交到我桌上。
你们写的是方案,我批的是时间。”
他没有站起来,先看了一眼科洛索夫:“你那份调度权限整合方案,后天之前给我一份初步版本。”科洛索夫说:“好。”
阿尔乔姆站起来,把笔记本收在手里,没有拿其他东西。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我不需要你们现在相信我。
我需要你们先动手做。
三个月之后再看相信还是不相信。”
会议室里没有立刻响起说话声。
有人低头看着面前摊开的文件,没有翻页。
有人把钢笔放回桌面。
有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
赫里普诺夫坐在原位,手里握着那支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像在等一个字自己找到落点。
索科洛夫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扇已经合拢的门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翻开了自己面前的笔记本。
季米特洛夫坐在原处没有动。
他坐在那束已经被他确认过位置的光线里,没有调整角度,没有移开目光。
他在心里把那套规则重新过了一遍。
他不需要立刻理解所有条款的适用范围,
只需要确认新的后勤规则已经被划定,
剩余的事会在后续执行中逐步显现出来。
他面前的桌面上那页空白的纸还保持着阿尔乔姆进入会议室前的状态,
没有折痕,没有墨迹,
像是一道新的起始点,
他已经决定了,只要自己的处境,他就可以努力的配合工作,而不是作死。
他不需要再去猜测阿尔乔姆的心思,因为已经昭然若揭了,——阿尔乔姆只想立规则,不想追究以前的烂账!
······
季米特洛夫走进来的时候,门没有关严。
他站在办公桌前面,没有坐下,开口说了一句:“部长,您刚上任,身边还没有配齐人。
按规定,部长级的机要秘书编制是两名。
文件收发、会议记录、日程安排,都归她们管。”
阿尔乔姆抬头看着他:“名单呢?”
“还没有定。”
季米特洛夫说,“后勤系统内部有几个合适的人选,我可以把履历送过来。
但有一件事,我需要先跟您说清楚。”
阿尔乔姆没有接话,等他往下说。
季米特洛夫压低了声音:“机要秘书这个岗位,高层惯例是配两个人。
其中至少有一个,是克格勃第三局安排的人。
名义上是文职秘书,实际负责记录您接触的人、谈话的内容、出行的行程。
不是针对您一个人,所有部长级军官都有。
您不配备,克格勃那边反而会觉得您有问题,躲避监控。”
阿尔乔姆靠在椅背上:“如果我不用呢?”
“可以不用。”
季米特洛夫说,“但您的拒绝本身,也会被记录在案。
他们会认为您有事需要隐瞒,
克格勃不会放弃,他们会加大力度,想方设法的在您身边安排眼线,还不如要这种明面上的。”
阿尔乔姆看着他:“你之前遇到过这种情况?”
“遇到过。
上一任部长在位的时候,他身边配了两个秘书。
一个是正常文职人员,另一个是第三局安排的。
部长后来知道了她的身份,没有换人,也没有揭穿,只是把日常工作做了分工,让她接触不到核心内容。
第三局那边后来没有再追加人手。
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阿尔乔姆沉默了一会儿:“那两个人现在在哪?”
“上一任部长调走之后,两个秘书已经都是他的情人,都带走了。
新的人选可以由您亲自定。
后勤系统内部有几个备选,履历干净,大都毕业于莫斯科文史、军校文秘专业,样貌素养拔尖。
您有什么要求,
我可以帮您筛选,但最后用谁,由您定。”
阿尔乔姆说:“金发碧眼、皮肤白皙,身材曼妙,五官柔美,选好后,名单送过来。”
“好,您的要求很正常,第三局大概有的忙了!”
季米特洛夫转身走到门口,推门的时候停了一下,浅笑着说道。
阿尔乔姆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给我送名单,不要着急,要给克格勃准备时间。
你做这件事,要注意尺度,不要涉及太深!”
季米特洛夫侧过身:“我跟您是一边的。从上次会议之后,我已经没有退路了。不差这一件。”
他推门走了出去。
阿尔乔姆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搭在桌面上,没有动。
他知道季米特洛夫说的都是真的,也清楚那两个秘书到来之后,自己每天的行程、见过谁、说了什么,都会被记录、整理、归档,定期送到某个他不知道具体位置的地方。
他没有打算躲。
他会像其他部长一样,按时进办公室,按时批文件,按时参加会议。
那些能被看见的事情,他一件也不会少做。
那些不能被看见的事情,自己有能力避开。
他伸手拿起桌上那份还没有翻完的通讯录,翻到下一面,继续往下看。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然后消失了。
他在那道脚步声消失之后,继续往下看。
······
副部长季米特洛夫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在桌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起来了。
他没有报自己名字,也没有问对方是谁,只把话筒换到左手,右手按着桌面,开口说了一句:“部长有新指示。”
“部长要配两名机要秘书,金发碧眼、皮肤白皙、五官柔美,外形条件好,性格温柔体贴,从文秘专业里选。”
他停顿了一下,给对方记录的时间,然后补了一句,
“年龄不限,但最好年轻一些。处女。”
他说完最后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起伏,像是在报一项已经确认过的技术参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
像是正在消化那条额外添加的规格,
然后传回来一个声音,
比接电话时低了半个调:“确定是两名?不是三名?”
“两名。”
对方又问:“年龄有没有具体限制?”
季米特洛夫说:“年轻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像在核实那两条数据是否相互冲突,然后开口,语气比刚才更正式了一些:“好。我们会安排。
有合适人选之后,名单会送到您办公室。
后续安排会通过常规渠道下发,不需要另行确认。”
对方又确认了一遍:“两名,年轻的,背景干净。外貌条件按您说的标准。”
季米特洛夫说:“对。”
然后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