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米特洛夫回到桌前坐下,拉开抽屉,取出几份文件。
供认管理总局的调配表、
运输局的车辆调度记录、
装备维护局的备件库存清单。
他把这些文件摆在桌面上,逐一翻开,检查每一个数字和签名。
他在找那些能被挑出来的漏洞。
他知道阿尔乔姆一定会查,
也知道查出来的东西不会是小事。
他必须在阿尔乔姆拿到完整数据之前,先把自己能改的部分改掉。
他在“运输调配局调度权限”那一页停了一下。
科洛索夫之前说过,调度权限分散在不同单位,协调周期太长。
如果能整合到一个部门,运力利用率能提高不少。
季米特洛夫知道这句话是对阿尔乔姆说的,也知道科洛索夫没有说错。
但他也知道,自己过去没有推动这件事,因为他没有权力去推动。
现在有了。
阿尔乔姆来了,他需要有人帮他执行。
季米特洛夫拿起电话,拨了科洛索夫的办公室号码:“科洛索夫,你上次说的调度权限整合方案,重新整理一下。
把旧版文件找出来,明天之前放到我的办公桌上。
我要看看需要多少审批层级。”
科洛索夫问:“您打算推这件事?”
季米特洛夫说:“不是我要推,是新部长要推。”
他挂了电话。
他重新坐下,看了一眼桌面上摊开的那些文件。
他还有几条线需要提前处理,
比如下季度各军区的物资申请汇总。
有些缺口是公开的,有些数据是做过手脚的。
他不能在阿尔乔姆看到报表之前先自己动手改掉所有数字,
但他至少可以在纸张,传递到阿尔乔姆手上之前,确保那些数据缺口在合理范围内。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文件逐一合上,码整齐,放回抽屉。
他已经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
——在阿尔乔姆正式推进方案之前,先把自己能处理的环节先处理干净,然后主动把那些未完成的断面递到阿尔乔姆面前,而不是等他自己来查。
······
中午,阿尔乔姆在翻看人物档案。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
他注意到一个名字,
——佩特罗夫,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
职务栏写着“文书科”。
他看了两秒,继续往后翻。
翻完最后一页,他没有合上,把通讯录放在桌面左侧,像在确认那道距离的宽度是否已经足够容纳后续的注记。
电话响了。
阿尔乔姆不想等到第二天上午,
直接打电话,叫来了佩特罗夫,告诉他要对佩特罗夫面试。
佩特罗夫心情激荡的站在办公室门口。
他穿着一件旧军便服,领口洗得有些发白,肩章上的军衔是中尉。
他站在门框线外面,没有跨进来,腰板挺直,但肩膀微微收着。
阿尔乔姆抬头看了他一眼:“进来坐。”
佩特罗夫走进来,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没有靠在椅背上,也没有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只是把两只手掌平放在膝盖上。
“你在总后勤部做了十一年?”
“十一年零四个月。”
“之前为什么没进秘书处?”
佩特罗夫没有低头:“没人问过我。我也没主动申请过。”
阿尔乔姆看着他的眼睛:“那你现在为什么来了?”
佩特罗夫说:“因为您叫我来的。”
他没有解释原因,没有表达激动,也没有说,——“我愿意为组织服务”之类的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在表达一个愿望。
阿尔乔姆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手拉开抽屉,
取出那只空白的笔记本放在桌面上:“你从明天开始,跟着我。
先不做正式任命,试用期一个月。
一个月之后,你自己决定去留。
我这边也是。”
佩特罗夫站起来。
他没有说“谢谢”,没有说“保证完成任务”。
他退到门边,伸手把门轻轻带上了。
合拢的声音很轻,像是一扇已经被调整好合页角度的门,正按照自己的闭合轨迹缓缓归位,不需要额外用力就能回到原来的位置。
阿尔乔姆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那扇已经合拢的门,伸手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了日期和佩特罗夫的名字,又合上了。
他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没有停下。
······
下午一点半,电话又响了。
阿尔乔姆接起来:“喂?”
那头是佩特罗夫的声音:“阿尔乔姆同志,我是佩特罗夫。
您下午三点有交接会议,需要我提前到会议室确认会场布置情况吗?”
阿尔乔姆说:“你过来。”
他挂了电话,拉开右手边的抽屉看了一眼:
一支钢笔,一本空笔记本,一盒回形针,一包没有拆封的烟。
他把抽屉合上了,没有去动那包烟。
他开始在通讯录上那些陌生的名字旁边做标记,用铅笔在纸边画了一些细小的短线。
他翻完了整本通讯录,没有搁笔,
打开那本空笔记本,
在第一页写了几个字:“三局:仓库,铁运,冬储。”
然后在下面又写了一行:“协调窗口——运输调配局”。
他写完就合上了本子,
没有再看第二遍,把那些信息已经记在了心里。
佩特罗夫还没有到,阿尔乔姆会坐在桌后,等着那道脚步声跨过门槛。
不需要盯着门看,也不需要提前起身。
他只需要在听到那串规律性的敲门声时,准确地停下手中的笔,然后抬起目光。
那扇门将会准时开启,而他只需确认自己已经准备好了把视线从纸面上移开。
······
下午两点五十分,阿尔乔姆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整理了一下领口。
他没有提前出发,
站在窗边等了片刻,
看着窗外院子里那辆黑色轿车重新发动,倒出停车位,车头调转方向,然后熄灭了引擎。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没有人,排风扇发出均匀的嗡鸣声。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门口,推开门。
会议室里的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各局、处的负责人坐在前排,季米特洛夫坐在阿尔乔姆左手边,
旁边依次排开赫里普诺夫、科洛索夫、索科洛夫,
以及后勤系统所有副职和核心科室的主管。
供认管理总局的几个副手坐在后排,
运输调配局的调度科长夹在中间,
财务审计处和计划统计处的人被安排在桌尾。
连窗边的暖气片旁边都站着几个来不及找到座位的年轻军官,
手里夹着笔记本,
像是来旁听,
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已经被纳入了某个尚待公开的进步范围。
阿尔乔姆坐在主位。
他面前没有摊开任何文件,只有那本空白的笔记本,和一支他始终没有握起来的钢笔。
他等所有人坐定之后,
没有寒暄,
开口说了一句话:“今天这个会,只有一件事。
我宣布总后勤部从今天开始执行的新规则。
规则不多,你们听一遍就能记住。
记住之后,按规则执行。
不按规则执行的人,会承担后果。”
会议室里很安静。
有人端起了茶杯又放下了。
有人把钢笔从笔帽里抽出来又插了回去。
季米特洛夫坐在旁边,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空白的纸页上,没有看阿尔乔姆。
阿尔乔姆说:“第一,
新规则只从我上任这一天开始生效。
之前的账目、报表、物资调拨记录,全部归档封存,不再翻查。
不论过去存在什么问题,都到此为止。
既往不咎。”
他停下来,像是在给那句话留出落地的余量。
他扫了一圈在场的人,没有人说话。
有人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几乎所有人都喜笑颜开,以为躲过了一劫。
他们都听懂了,——阿尔乔姆对以往的贪污妄法不会追责!
事实上,阿尔乔姆也不敢追责,参与贪污的可不仅仅是各军区的后勤部,军区司令才是最大头!
别说是他,就是勃列日涅夫都不敢追责!
更别说国防部长——乌斯季诺夫,也不敢彻查,那将是一场灾难!
更何况,大多数的后勤问题都是资源配给的问题,这些物资有一部分变作了福利下发给了全军!
“第二,
从今天起,每批物资从采购计划到调拨指令,从出库到入库,从配发到使用,每一个环节,都必须有签字。
谁批的,谁签字。
谁接收的,谁签字。
谁报废的,谁签字。
签字的人,要对这批物资的流向终身负责。”
他看了科洛索夫一眼:“调度指令的签发人,要对运输途中的每一节车皮、每一吨货物负责。
这不是针对某个人,是所有人。
包括我。我签的字,我也负责。”
科洛索夫坐在位置上,没有点头,没有摇头。
他低头在自己那本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很短,像是只需要记录那三个字的间距,不需要标点来分隔它们的顺序。
大家都明白,以后的贪污路子基本堵死了!
但是,能够自今日起实施,就已经是法外开恩了!
“第三,
从今天起,总后勤部将设立后勤稽查总局。
稽查人员直接从野战部队抽调,不从事后勤系统内部调配的人员中选拔。
他们不归各局管辖,直接向总后勤部部长报告。
他们的职责是核查账实是否相符,抽查偏远军区的仓库和补给线,每年至少完成两次全面盘点和一次突击核查。
核查通知会提前发给各单位,自查时间不少于三十天。
自查期间,所有历史遗留的数据偏差、账实不符、流程瑕疵,都可以在核查开始前自行整改到位。
不追究,不记录,不问责。”
赫里普诺夫抬起了头,像在确认自己刚才听到的那段话没有遗漏。
“第四,
整改期结束之后,稽查总局开始正式核查。
核查出问题的,按签字链条倒查。
该谁负责,谁承担责任。
如果签字人已经调离原岗位,责任随人走。如
果签字人已经退休,责任同样追溯。”
他说到“追溯”两个字的时候,语速没有变化。
“第五,追责分三类。
第一类,直接参与物资倒卖、私分、虚报冒领的,移交军事法院。
第二类,明知下属违规而放任不管的,降职或调离后勤岗位,取消晋升资格。
第三类,拒不配合自查、拒不整改、对抗稽查的,以违反军令论处,直接移交克格勃第三局处理。”
阿尔乔姆的声音没有提高,但“克格勃第三局”几个字落下来的时候,会议室里的空气明显变紧了一拍。
他在那排名字的末端停了一下,没有补充,也没有安慰。
“关于新规则的书面文件,今天下午会下发到各局、处、军区后勤部门。
自查窗口期为期六十天。
六十天之后,全军核查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