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米特洛夫走向走廊尽头第三扇门，推门之前先停了一下：“装备维护局，索科洛夫上校。
他本来是调休的，听说新部长要来，今天特意回来等。”
他推开门的时候，索科洛夫已经站起来了。
他身形偏瘦，军装熨烫平整，头发剪得很短，整理得很干净，像是对自己身上的每一个细节都保持着持续的关注。
他伸出手的时候没有多余的动作：“阿尔乔姆同志，
装备维护局目前的关键问题是备件供应周期太长。
有些老装备的零件已经停产了，更换渠道还没有打通。
如果能解决备件流转效率的问题，装备完好率能明显提升。”
阿尔乔姆握完他的手，说了一句：“备件渠道的问题，我会重点看。”
索科洛夫没有追问具体时间，也没有建议从哪里开始，只是退后半步，像是已经把那段信息递出去了，尽到了自己的职责。
走廊尽头还有几扇关着的门，但季米特洛夫没有继续往前走。
他转身面向阿尔乔姆：“其他部门的负责人，今天下午在会议室集中见面。
您先回办公室。
需要的话，我让总务处把各部门近两年的核心数据汇总一份送到您桌上。”
阿尔乔姆说：“好。”
季米特洛夫说完之后就沿着走廊往回走。
阿尔乔姆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握着科洛索夫那张铅笔标注的纸。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几行数字标注的位置，
在最后一道门框的拐角处停下来，
把那页纸折好放进外套内袋，然后转身走回了走廊尽头的办公室。
门在他身后合拢之前，他听见走廊里传来关门的声音，没有回响，像是被刻意压制住了。
阿尔乔姆很满意，这说明季米特洛夫在意自己，或者说对自己没有敌意，愿意配合自己的工作！
······
阿尔乔姆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
窗外的光线正在从正午的直射转向偏斜，在桌面上铺了一排斜长的光斑。
他还没有翻开桌上的任何文件，先伸手把桌面那本空白的笔记本往自己面前拉了一下，但没有打开。
季米特洛夫站在办公桌前，
递过来一只深灰色的文件夹：“阿尔乔姆同志，
这是秘书处推荐的候选人名单。
一共六位，都经过初步筛选，履历和考核材料都附在每页后面。”
他把文件夹放在桌面上，没有推远，也没有刻意靠近，刚好停在阿尔乔姆伸手能够到的位置。
阿尔乔姆打开文件夹，翻了几页。
纸页上贴着照片，旁边附着手写的履历摘要和考核评语，笔迹工整。
他翻完最后一页，把文件夹合上，
没有放在桌角，
捏在手里，
侧过头来看着季米特洛夫：“除了这六个人之外，还有哪些符合条件但没入选的？
都是因为什么落选的？”
季米特洛夫的手指在裤缝上微微收拢了一下，
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开口之前沉默了一秒：“还有七位。
他们的基本条件都符合，但初筛时因为各种原因没有进入推荐名单。”
阿尔乔姆看着他：“原因是什么？”
“有的是之前在其他部门工作期间有过轻微违纪记录。
有的是体检没通过。
有的是学历虽然达标，
但专业方向不太匹配总后勤部的工作需要。”
季米特洛夫报完了，心中忐忑，然后站在原地，没有主动说去拿第二份。
阿尔乔姆知道，能够到自己手中的名单，都是有背景的，如果自己选做秘书，会有重大安全隐患！
想到这里，阿尔乔姆把文件夹放下：“麻烦你把那七位的材料也拿来。我想看一看。”
季米特洛夫没有追问，转身走出去，过了大约七八分钟才回来，手里多了一只薄一些的文件夹。
他把文件夹放在桌面上：“这是那七位的材料。
其中有三位已经调到了其他单位，
还有四位目前仍在后勤系统内，但不在秘书处的编制里。
按照初筛标准，他们不算完全符合要求，但您想了解的话，我这边也可以提供补充说明。”
阿尔乔姆翻开第二份文件夹。
他翻得比刚才慢一些，
在每一页上停留的时间比看第一份时更长，
有时会退回前一页再看一眼，
像在比对两页之间的内容，有没有隐藏信息，有没有逻辑漏洞，或者隐藏的安全隐患。
他翻到最后一页，停了一下。
那一页上贴着一张照片，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旧军便服，没有佩戴任何勋章或标识。
履历栏里写着他的名字和之前的工作经历。
他之前在总后勤部下属的档案室工作过，
没有明显违纪记录，
也没有被提名的理由，
只是安静地待在那个位置上，没有参与过任何晋升的流程，也没有被任何部门注意到。
阿尔乔姆合上文件夹，把它放在桌面上，没有压在最上面，而是单独放到了桌面右侧，像是要把它与前面的名单隔开一道距离。
“这个人。”
他说，“让他明天上午过来一趟，我当面聊一聊。”
季米特洛夫先是低头确认了一下桌面上那两份文件夹的位置和叠放顺序，
然后看着第一页上贴着的那张旧照片，
说了一句：“他叫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佩特罗夫。
已经在总后勤部工作了十一年，从文件收发室做起，后来转到档案室做文书工作。”
阿尔乔姆听完，没有评价：“让他明天过来。”
“好！”季米特洛夫走了。
至于季米特洛夫，阿尔乔姆内心开始有了考量。
······
午饭是在办公楼二层的干部食堂解决的。
阿尔乔姆走进去的时候，食堂里大约坐了十几个人，都是穿军装的。
有人坐着低声交谈，有人独自吃饭，有人抬头看了阿尔乔姆一眼，又低下了头。
窗口的队伍不长，他走到窗口前面，看了一眼墙上的菜单。
一份套餐——罗宋汤、煎肉饼配土豆泥、黑面包、一小碟腌黄瓜、一杯咖啡——标价一卢布。
阿尔乔姆端着餐盘走到窗口。
里面的炊事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肩章上的将星，没有说话，把汤碗放在托盘上推出来。
阿尔乔姆说：“谢谢。”
炊事员点了下头。
他端着餐盘走到靠窗的位子坐下来。桌子不大，对面没有人。
他先把汤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开始切煎肉饼。
食堂里有人低声说话，有人从窗口端了饭走到另一张桌子坐下，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头。
一个穿中校制服的男人从他旁边经过，脚步放慢了一下：“阿尔乔姆同志？”
阿尔乔姆抬起头来。
那人说：“我是运输调配局的，科洛索夫的下属。
交接会议我也会参加。”
阿尔乔姆说：“好，下午见。”
那人没有多留，端着餐盘走到另一张桌子坐下。
午饭吃完，阿尔乔姆把餐盘放到回收处，走出食堂。
走廊里迎面碰到季米特洛夫。
季米特洛夫侧身让了一下：“您下午的交接会议安排在三点。
资料已经送到您桌上了。”
阿尔乔姆说：“好。”
他回到办公室，在书桌前坐下。
桌面上放着一份通讯录，浅灰色封面，印着“机密”二字。
他翻开封面，开始看第一页。
页面上列着总后勤部下属各局、处的负责人名字和联系方式。
他在供应管理总局那一行停了一下，看到了赫里普诺夫的名字。
运输调配局下面写着科洛索夫，职务栏标着“代局长”。
装备维护局那一页，索科洛夫的名字排在第一位。
他继续往下翻。
······
季米特洛夫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在门边站了几秒才走回桌前坐下。
他没有看文件，伸手把烟灰缸往桌角推了一下，点了一支烟，夹在手里没有抽，等烟灰烧长了才按灭。
他低下头，双手搁在桌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看到阿尔乔姆那辆黑色轿车停在院子里。
车头朝外。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转身，想起自己这些年是怎么上来的。
仓库保管员、科长、处长、副部长，每一步都在后勤体系内轮转，从来没有跨出过这个圈子。
他认识的人都在后勤系统里，
——仓库主任、采购员、食堂管理员、运输调度员。
没有人能带兵打仗。
阿尔乔姆认识的人不一样。
阿尔乔姆能直接打电话到任何一个军区司令的办公室。
他能让物资调配命令在三天内落到连级单位。
他能用取暖煤卡住任何一座军营的锅炉。
季米特洛夫做不到，因为他手里只有账本和审批单。
他转过身来，没有坐下，靠着窗台。
电话响了，是总务处那边确认明天交接会议的时间安排。
他说：“照常。”然后挂了电话。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想着阿尔乔姆背后的那些人：
外贝加尔军区的老部下、
切布里科夫、
还有那些愿意给阿尔乔姆站台的军方派系。
这些人和季米特洛夫认识的那些人不在同一个层面。
季米特洛夫的靠山是账本，
阿尔乔姆的靠山是部队。
季米特洛夫不想未来，出现在某个被标记为，
——“需要清除”的名单上，也不想成为阿尔乔姆掌权后，第一个被移除的副部长。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在阿尔乔姆问到他之前，先把自己能处理的部分补齐。